第 二 章 (2)
前几年,鬼子还没来的时候,他试过一次。那是村里几个青皮后生起哄,逼着他露一手,他同意了。几个人把四个碌碡绑在一起,穿上扁担,让他往起挑。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真的挑了起来,稳稳当当的沿着打谷场走了一圈。四个碌碡有多重?他也不知道,怎么也比一匹马重吧,肯定比一匹马重,肯定……问题是再加上炮呢?迫击炮有多重,他一个平头百姓哪里会知道哟。
他只知道,自己有一把子好力气,一般人是比不上的。他更知道,八路军搞几门大炮不容易,那是拿一条条性命换来的,不能再丢掉,更不能重新落回鬼子的手里。就是这几匹东洋马也不能毙了,还得留着它驮炮呢。这个时候不露一手,对不起那些泼出性命,保家卫国的八路,也对不起父精母血留给自己的一把子好力气。
没想到,一咬牙,一叫劲,真的驮了起来,还一步步走进白河,走向中流。嗯,快到河中流了,快到河中流了,再咬咬牙,就要上岸了……再咬咬牙,就要上岸了……
河水已经过了肚脐眼,脚底下河沙流动,卵石滚动,很不容易踩实着,得踏稳一步再迈一步,河面上漂着些乱七八糟,枯树枝、烂柴草、树墩子,还有死猫烂狗。侦察排和炮排的几个同志在周围护着他,把漂来的东西推开拨开甚至抓起甩一边去。尽管如此,胸口还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下,生疼生疼的。
他被东洋畜生压着,抬不起头来,看不见离岸边还有多远,可是感觉得到,河水开始变浅,从肚脐眼降到了小腹,脚底下滚动的河沙卵石也不那么湍急了。
突然,好象一万条老牛在吼,呜呜叫得瘆人,河水又涨了,一下子就没过胸口,重新没过胸口。不用看也知道,山里的大水头下来了。大汉有点紧张,咋办呢?扔掉它,游水上岸,这畜生自己也会游水,淹不死它,跑不掉它。嗯,扔下它,牵着缰绳游水,扔下它,扔下它……
眼角余光告诉他,身边又多了几个人,听声音有那蛮子政委,人在水里嘴也不闲着,还在骂骂咧咧。仔细听,骂得竟然是自己。
“老乡,你把那畜生放下来,让它自己游水嘛!你劲大得没处打发呀?你放下它,你放下它……哎,说你呢,你个鸟老乡,听见没有?犯啥子呆,犯啥子傻,你…你听点招呼嘛!说你呢,老乡……”
肩头压着重物,不能说话,后生心想水要是再涨一寸,就扔下它,再涨一寸就扔下它……
忽然,脚底下一硬,肚脐眼又露了出来。哎呀,终于…终于…终于……妈妈哟……
团长江大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撸了一把脸,大声咋呼道:“炮兵主任,把炮给我架起来!咱他妈妈的也开开洋荤,好多年没玩炮了,知道吗,好多年了……年大虎,一人一条马腿,抓紧喽,扶它下来……好个畜生,今天你可算是享福了……从来都是人骑马,你他妈的也骑了次人……老乡,谢谢你,谢谢你……你可是给咱们立了大功喽……”
说着,他一把抱住向导后生,抱的紧紧的,好象怕他跑了似的。侦察排的几个也涌了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抬起,一直抬到干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