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 (3)
白河一下子涨了五尺多高,黑红黑红的浪头卷上半天,咆哮着,嘶喊着,向下游扑去。
“团长,迫击炮已经架好……”炮兵主任跑来报告。
江大荣问:“鬼子扎堆儿没有?看好了……距离多少?”
“ 六百五十米,应该有个指挥所,看见有几个鬼子正在扯电话线……”
“你有多少炮弹?”
“每门炮二十四颗,一共九十六颗。”
“好,一门炮打三颗,打完就撤,动作要快,别让鬼子粘上。”说完,他扭回头,冲着向导后生,说,“你恐怕回不去了,老乡。不过没关系,鬼子呆不住,也就是一天两天,先找个亲戚家耍两天——你看,真是对不住,穷八路,没多少钱,这是四块大洋,你拿着,别嫌少……”
年大虎挤过来,举着几张湿漉漉的纸币,说:“老乡,这是我的,几张边区票,拿上。刚才卤莽了,你别怪罪,要骂骂我好了,别嗔怪八路军哟。”
李涛把衣服脱光,正在拧水,也喊了声:“警卫员,把包包里的那块大洋拿给他。那…那还是长征路上发的呢。七年了,一直没舍得用,说是留个纪念,将来了有了娃儿,拿给他看看……拿上,我更是穷光蛋,比团长还穷,就这么一点家当……”
后生不说话,也不接递过来的大洋和纸票,眼睛盯着涛涛洪水,谁也不看。柳君好抱着他的衣服,站在身后,象个小跟班。
“老乡,拿上,走吧。我们也要走了……咋的,你没处可去,没亲戚可投?跟我们走,去老根据地耍几天。最多三天五天,等鬼子走了,再回家也不迟嘛。怎么样?走……”江大荣伸手拉他,“快,穿上衣服,走,跟我们走!”
后生仍是不说话,也不看谁,眼睛盯着涛涛洪水。柳君好小心翼翼地将把衣服披在他的肩上,他一晃膀子,甩到一边,还回头瞪了他一眼。
“老乡,你到底要咋?鬼子就在河那边,回不去了嘛。你就这样光不溜丢站在河边上,我们走了哪个管你嘛?”
“咴——咴——”一声,那匹被他驮过河的东洋畜生,踏踏踏跑了过来,炮卸了,驮架卸了,更显出它的高大,更显出它的雄壮,一身胭脂红的皮毛,水漉漉的闪着光泽。几个人回头去看,以为它摆脱了新主人的羁绊,往鬼子那边逃跑呢,几个人欲上去阻拦,政委恶狠狠的看着,两眼冒出凶光,“嗖”地举起了勃郎宁。
谁知,它颠颠地跑到后生身边,站下,“咴——咴——”地叫一声,把脑袋贴在他赤裸的胳膊上,使劲蹭,使劲蹭,打着响鼻儿,仿佛在问,你真的要走了,你真的要走了?
那后生抬手搂住它的脖子,轻轻梳理着刚刚修剪过的鬃毛,轻轻抚摩光滑如缎的脊梁。有顷,他忽地翻身上马,使劲拍一掌,打马向涛涛洪水冲去。眨眼的工夫,已经一浮一沉在黑红黑红的浪涛之间。
河那边的鬼子开始射击,“叭勾——叭勾——”的步枪,“哗——哗——哗——”的机枪,将子弹水也似的泼向河面,偶尔还夹杂着“咚咚咚”的掷弹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