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 章 (3)
榆钱儿才不管他窘不窘,把鞋子扒下来甩到一边,抓住两只大脚丫子,就往盆里按,嘴里还唠叨着:“……我姨说了,让我给你搞点热水,好好烫烫脚,你要听命令是吧?不要扭摆,坐好了,坐端正。你刚刚当的八路,没几天,就不批评你了。当八路第一条,得学会服从命令,是不是?别躲,别躲……”
“……水太烫,受不了啦!”黑丑大声嚷嚷着,露出一幅乞求像。
“受不了也得忍着!烫烫得洗,舒服呢……听话,呵,听话。”榆钱儿一副哄孩子的模样,轻声细语,百样温柔,手上却加大了力气,多年的老皴老垢慢慢泡透,被她一点一点搓了下来。
洗了好半天,好半天,她忽然扭捏起来,吞吞吐吐,吭吭哧哧,涨红着脸问:“黑丑,你…你有…有几个娃娃了?”
黑丑正紧张得不行呢,见她问得艰难兮兮的,更搅不动舌头,说不转一句整话。
“没…没…没……”
“咋的,没…没……”
“我还没…没…娶…娶……”
“甚时候…甚时候…娶…娶……”榆钱也结结巴巴,声音颤抖,脑袋垂到了胸前,只是手没停,继续揉搓,使劲揉搓。
“不知道……咱还小,不忙…不忙……”
听到这里,榆钱儿抬起头来,冲着他嫣然一笑,脸涨红得象是一盆鸡血。
“俺姨说了,这次反扫荡过去,就送我参加。你说,我是到医院好,还是到剧社好?”“都好…都好……”
“你说,参加的时候,首长问我,在家里的时候,订亲没有,我该咋说,说订了,还是说没订呢?”
黑丑傻乎乎地抬起头,正色地看着她,说:“订了,就说订了。没订,就说没订。”
“那,你说我订没?”
“不知道……我咋能知道,你订没订亲?”
“那,你订亲没?”
“没有。”
“你没订,我也没订。”
说到这里,她笑得越发灿烂,一张嫩脸越发涨红,磨蹭着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包,打开,拿出一双崭新崭新的白布实纳底长靿袜子,给他套在脚上,再拿出一双千层底实纳帮有襻带的布鞋,给他套在脚上,把襻带系好,拉他站起来,说:
“你走走,你走走,把脚踩实着,别翘着脚尖呀,不会走道啦……”
“我…我…怕踩脏喽……怕踩脏喽……”黑丑嗫嚅着迈不开腿。
“百不咋,我再给你做,旧鞋咱不要了……没听说行军打仗的人,整天价背双破鞋的……咱不要了……我给你做新的……”
听着榆钱儿颤抖着声音,絮絮叨叨,黑丑更紧张,更结巴,他嘟嘟囔囔地说:“……别…看累着……别…看累着……”
榆钱儿笑了,硬是挤出一脸妩媚,说:“百不咋……累不着,百不咋……累不着……”榆钱儿步步紧逼,攻势凌厉,象是一个谈情说爱的老手。
黑丑懵懵懂懂,只是尴尬窘迫,只是胡乱应对。
正说着,乐彩梅从东屋出来,站在台阶上,问道:“榆钱儿,该开饭了吧,客人们都饿了呢。快,看看去,饭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