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 章 ( 4 )
大娘正在剥山药,一边剥一边往碎里捏,已经捏了半锅。听见乐区长说话,她大声嚷嚷着接了茬:“让同志们都过来吧,喝碗水暖和暖和肠肚,山药鱼鱼就要下锅啦……”
乐彩梅打头上了炕,年大虎坐在了她的对面,榆钱儿坐了炕沿,靠窗户的一面算是正席,没人坐。见黑丑最后进来,乐彩梅说:“黑丑,上炕,坐里头,坐里头……”
黑丑坐了炕沿,说死不往里。被让得狠了,他小声细语地说:“那个地方是正席,该区长你坐,要不你往里,我坐你这儿?”
“啥正席不正席的,又不是去老丈人家喝酒。咱是吃饭,不是坐席,是不是?快上来,快上来……还非得我拉你呀?”
年大虎也说:“让你上来,你就上来,别让区长跟你费话了。快一点……”
黑丑只得磨磨蹭蹭上了炕,盘腿坐下,挺直腰板,坐得板板正正,拘拘束束。
“黑丑,我知道你,整个平北都嚷嚷动了呢。说是二郎神下凡,当了八路,扛着一匹马一门炮过白河。黑丑,你是从小就这么大力气,还是后来练的?”乐彩梅问。
“没练过,没练过。小…小时候也没试过,谁…谁知道呢。”好象对不起谁似的,黑丑说得越发不好意思。
“那,什么时候发现力气比别人大的?”
“干活儿的时候,还…还有小伙伴一块儿玩……”黑丑越发说得呜呜噜噜。
“哟,我还没看见呢,黑丑换新鞋了,啧啧,合脚不?”见他不好意思,乐彩梅换了话题。她认识这双鞋,刚刚在榆钱儿的红布包包里看见过,她想打个趣,逗逗这个腼腆的后生。
“合…合…脚……”黑丑的脸象一块烧红了的黑铁砣。
年大虎才发现,眨眼不见,黑丑他从哪儿弄了双新鞋子穿上了,还有新袜子,他…他是不是违反了群众纪律?得马上问问他。
“黑丑,鞋子哪儿来的,咋没见你穿过,刚刚穿的不还是双旧鞋吗?”
黑丑脸更红了,他吭吭哧哧一句囫囵话说不出来。
“是不是拿老百姓的?是的话,你就说,我这里还有点钱呢,咱给钱,算咱买的。你说,你说……”
榆钱儿噌地跳下炕,站在当地下,大声说道:“鞋子是我做的,我家的布,我家的麻,我愿意给他穿!年排长有钱拿来也行,多买几尺布,再给他做几双。拿来吧,年排长,你有多少钱?”
年大虎让她给顶撞得张口结舌,闷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咱是八路,榆钱儿你是老百姓,咋能拿你的东西呢?”
“咱是老百姓,没错。老百姓给八路做军鞋,该不该?拥军该不该?明天,明天咱就不是老百姓了。年排长,明天…明天咱参加了,就是同志了,同志互助,你说该不该?”
年大虎心里想,做军鞋,那是由妇救会统一组织的,做好了由妇救会集中起来,层层上交,统一分配,再一级一级分发。哪能由你个人直接送给个人呢。你…你不是拥军,是私相授受,是徇私情……
乐彩梅见他们吵得热闹,很是开心,听了一会儿,见他们没完没了,不得不出面解围。
“好了,好了。该吃饭了,榆钱儿,快帮着大娘拿碗,拿筷子,揭锅……”
大娘也搭了茬,她自然是偏向着榆钱儿了。
“年排长,这就是你的不对。年轻后生,私下里有点拉拉扯扯,你不会装没看见呀?真是的,你没打年轻时候经过?”
年大虎再也不敢说什么,赶紧转移话题。
“大娘,你看我今年有多大?”
“噢,整天风吹雨打的,人容易长得老相。你…你三十多,不到四十……差不多吧?”
年大虎苦笑着说,差不多,差不多。心想这个大娘呀,什么眼神,我…我有那么老吗,我…我今年才二十五。
榆钱儿才刚反应过来,她不干了,冲过去,捶着大娘的脊背,说:“大娘,你说我甚呢……大娘,你说我甚呢……大娘,你说我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