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 章 (2)
黑丑走在队伍的最后,手提着驳壳枪,警惕地看看前后左右。他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攥着驳壳枪的手心出汗了,粘粘腻腻的。他把枪夹在腋下,使劲在大腿上擦擦手掌,猛得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抬头一看,竟是同村的李皮子,早就听说财主秧子当了汉奸,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他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枪。
李皮子应声倒在路中央,倒下了还在喊:“……快报告皇军……快报告皇军……下千斤闸……下千斤闸……”
柳君好一分神的工夫,老汉奸身形一矮,膀子一晃,摆脱了他的控制,扭头就跑,窜出去十几步,一个懒驴打滚,倒在地上,叽里咕噜滚进了胡同。
柳君好真的急了。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窝囊的事儿,上了八仙桌,正要动筷子呢,黄黄亮亮,冒着油珠的鸭子飞了,他恨不的抽自己的嘴巴。
“黑丑,守住寨门子,给我死死守住。其他人,跟我追……”
追进胡同,柳君好笑了,胡同很长,却是个死膛,没有出口,只有两扇大门,还关得紧紧的,老汉奸双手吊在墙头上,一条腿使劲往上抬,使劲往上抬,就是够不着,就是够不着。一个战士冲过去,揪着脖领子,把他拉下来,解开裤子,抽出腰带,捆了个四马攒蹄。
烟锅寺其实没有寺,据老人们说,满清时候只是个驻屯军队的地方,驻扎着一伙绿营汛兵,庚子年八国洋兵祸北京的时候,汛兵一把火把个营盘烧的茅光草净,撒丫子跑了个没踪影,只剩下围墙。和四座寨门。几年以后,有百姓住了进来,开荒种地做买卖,渐渐有了人气,直到冯玉祥带兵驻扎张家口那年,大家伙攒钱修葺围墙,加固寨门,设了千斤闸。
围墙夯土筑成,很单薄,上头只有三尺多宽,经过近二十年的风吹雨打,早就成了豁牙老太太。寨门包了砖,却没装门,有事呢,摇着辘轳将千斤闸放下来。没事呢,就大敞着,深更半夜也不关。鬼子来了,驻扎了一个小队,又搜罗了一伙财主秧子、地痞流氓、二杆子小混混,拼凑了一支治安军,三百五十多人,号称一个大队。寨门平时设岗,名曰昼夜值勤,实际上成了聚赌、酗酒甚至招妓滥嫖的所在。听见有人喊,八路来啦,快放千斤闸,几个治安军探头一看,坏了,一个大汉就在在寨门口,手里拿着驳壳枪,大张着机头,另一只手里还握着枚香瓜手榴弹。几个治安军正待开枪,大街两侧泼出水也似的子弹,压得抬不起头来。只有两个摇辘轳的,身处死角,弯着腰,撅着腚,把辘轳把儿摇得风快。
站在寨门口,黑丑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
班长带着人追进胡同,还没转回来,几个同志隐身在几家店铺门口向寨门楼子射击,他无所事事,手心痒痒,也想过去凑个热闹。刚想拔腿,就听见身后吱吱呀呀什么在响,他东看看,西看看,猛然一抬头,看见千斤闸在缓缓地缓缓地下降。妈呀,这玩意要是落下来,堵住门洞子,一班人可就出不去了。打上寨门楼子?爬围墙?时间一耽搁,鬼子端着窝窝儿出来,麻烦就大了,任务完不成,说不定还得弄下一大堆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