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 章 (3)
黑丑一个箭步窜过去,两腿绷直,腰板挺直,肩头端起,等着那个缓缓下降的千斤闸。等了一瞬瞬,抬头一看,千斤闸还有一尺多高,他又急急忙忙弯下腰杆,脱去新鞋新袜,插在裤腰带上,再重新摆好姿势。
千斤闸落了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这千斤闸是一块两尺多厚三尺多宽一丈二尺多长的青色条石,条石上头装着八寸多厚的柏木板,好在是缓缓落下,若是“扑通”一声砸下来,别说站着的是黑丑,就算是生铁疙瘩也得给砸个四分五裂七零八碎。
四马攒蹄的老汉奸被两个战士提溜着,重新上了大街。 柳君好提着南都式紧紧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生怕再出什么意外。寨门楼子上的治安军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只能朝着天胡乱放枪,半点构不成威胁。再看寨门洞子里——妈呀,坏了,黑丑一个人直矗矗戳在那里,以自己的血肉之躯,顶着那也不知道几千几百几十斤的千斤闸——他大叫了一声,同志们快,快!
黑丑两腿在哆嗦,嘴唇在哆嗦,浑身的肉都在哆嗦,汗水从脑门上流下来,进了眼睛,下了脖子,顺着前胸后背直淌脚面,眼看着就要支持不住了。他哆嗦着嘴唇,默默地念叨着,黑丑呵黑丑,这可不是在打谷场上和伙伴们打赌,扛得动就扛,扛不动就扔下,别砸了脚面就行。十几个同志等着从这儿撤退呢,咱要是稀泥软蛋了,同志们就得攻寨门楼子,就得爬围墙,就得流血,就得玩命,弄不好要牺牲人呢。黑丑呵黑丑,你要挺住,你要挺住,你要挺住,多挺一会儿……多挺一会儿……多挺一会儿……
大街的那一头涌上来七八十个治安军,吆喝着,咋呼着,乒乒乓乓放着枪,冲了上来,远处也传来鬼子哇啦哇啦的鬼叫,紧接着就是哗哗的机枪声。
柳君好三窜两蹦到了黑丑身边,伸出手去,使劲托着青条石,冲着最后几个交替掩护着跑过来的战士吼着,快点,别他妈的恋战啦,别他妈的恋战啦,赶紧撤出去,快一点,快一点……别他妈恋战啦……
黑丑艰难地扭过脖子,说:“班长,没人了吧?你闪开,我要撤劲儿了……”
说着,他脖子一缩,腰板一塌,猛地往起一窜,出了门洞子,跌落在路边深深的道沟里。
千斤闸闷声闷气地砸了下来。
柳君好见他跌进了道沟,赶紧跳下来扶他。
谁想,黑丑脖子一梗,“忽”地喷出一口鲜血。
柳君好急了,昏头昏脑地大叫一声:担架!
那儿有担架呀?几个同志轮流背着他撤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