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 章 (1)
深山沟里黑得早,也就是下午六点多钟,已经朦朦胧胧,暮鸦停止了聒噪,羊群进了囫囵,炊烟散去,半个月亮挂上了村前的树梢。
三叔从大骟驴上下来,拍打拍打身上的尘土,端正军帽,扎紧皮带,扣好风纪扣,再抻抻衣襟,扭回头去问榆钱儿:
“就是这里?”
“嗯。”
“快走哇,前头带路。”
“嗯。”
榆钱儿踌躇着,不肯迈步,仰起头问:
“三叔,你说,他会不会挺不过去?一夜一天了呀!“
三叔不理她,自己上台阶,推大门,进了院子。
房东大娘正在当院,抡着斧子劈柴,见进来一个老八路,赶紧直起腰,扔下斧子,问:“同志,你这是……”
“噢,黑丑住在你家里,大娘?”
“是呀,是呀!你…你……哟,你瞧我这眼神,你…你是军区医院的三叔?真的把你给搬来啦,真的把你给搬来啦?哎呀,我的妈吗哟……”说着,说着,大娘的眼泪下来了,抽抽搭搭的,“黑丑有救啦,黑丑有救啦……榆钱儿那丫头呢?”
榆钱儿手扒着门框不敢进来,见到大娘又哭又笑,拍手打掌,料定黑丑没事,三窜两蹦进了院子,说:“……三叔,快进屋歇歇脚,歇歇脚。大娘马上给你做饭,吃了饭再给黑丑看看……”
“说过几遍了,我是你的同志,不是卖草药的郎中,榆钱儿同志。快带我去看伤员,快点!”三叔很严肃地绷着脸说。
部队要行动,不能带着伤员奔波,只好把吐了血的黑丑安顿在房东大娘家。看着活蹦乱跳出去,仅仅一天一夜,却被抬着回来的黑丑,看着他连眼睛都不睁,人也软得跟面条一样,榆钱儿顿时急了,她问年大虎:“军区医院在哪儿,你知道不?”
“顺着白河往上走五十多里,看见长城你再打听。干什么,你要去请医生?”
“他这个样子,是不能送去了,怕半路上…半路上……还是我去搬吧。”
“你一个女娃儿家,来回一百多里,能行?”
“不行也得行!不能眼看着他…他……”榆钱儿“呜”地一声哭了。哭着,顺手抄起一根棍子,脑袋一扬,蹬蹬蹬就走。
一条小道顺着河床弯弯曲曲,路不算很难走,只是碍脚的石头太多,尽管是月亮地里,还是磕磕绊绊,榆钱儿跌了好几跤,手也破了,膝盖也破了,额头上还磕了个疙瘩。心里象是一把火在烧,一点也不觉着疼,她一边紧跑慢跑,一边心里头琢磨,这个黑丑,为了抗日,为了打鬼子,为了掩护同志,连命都泼上了……这个黑丑,为了抗日,为了打鬼子,为了掩护同志,连命都泼上了……
黑丑那张惨白惨白的脸一直晃在脑瓜壳里,好象在喊着她的名字,好象在说,快点吧,榆钱儿,医生来晚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啦……快点吧,榆钱儿,医生来晚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