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 章 (4)
榆钱儿背上三叔的粪筐,牵着三叔的手,一路走一路给他讲黑丑怎么扛起一匹东洋马,马上还驮着一门迫击炮和两箱子炮弹,怎么抱起一块碌碡大的石头砸死个日本少佐,怎么肉身子肩起千斤闸,保护了战友安全撤退……
“三叔,你不知道,那…那个千斤闸,下头是块青条石,两丈四尺长,四尺多厚,六尺多宽,上头是柏木板,足足一尺六寸多厚哟。你说,他能不受伤吗,能不受伤吗?”她学着三婶,把那青条石和柏木板翻了一个跟头,却还是胆子小,没敢学二丫她妈,给翻上十个跟头。说着,说着,她又要咧嘴。
“你说得是二郎神吧,闺女。二郎神甚时候参军当了八路哟?”三叔不高兴了,使劲甩开她的手,说。
“三叔,你不信?”榆钱儿很是吃惊地看着三叔,眨巴着眼睛,问。
“……我已经答应了你,马上跟你去,马上跟你去。你就别再编瞎话,日哄我了。”
“你真得不信,三叔?整个平北都嚷嚷动了,你没听说?”
两人吵吵着,进了村,走一条石板路,然后进一座不知哪个朝代就废弃了的兵营。兵营的房子显然修葺过,规规整整,干干净净,几个女兵正在当院里洗脸,见三叔进来,一个个的跟他打招呼。
三叔谁也不理,搭拉着脸直冲冲进了跨院,甩下一句话:“王班长,给小闺女弄点饭吃……小闺女,小闺女,瞎话编得一点也不小。”
榆钱儿没听见他嘟囔什么,只是楞楞地站在当院看几个洗脸的女兵,看得有些发呆,心里说反扫荡一结束,我就来和你们搭伴了……我就来和你们搭伴了……
没有一锅烟的时间,三叔又出来了,笑嘻嘻地叫榆钱儿:“闺女,政委请你呢……刚才怪我,刚才怪我,怪我少见识……你说得是天下第一大力士黑丑嘛……嗨,我还不信呢……怪我,少见识,少见识……进去跟政委一说,让他好一顿笑话我……好一顿笑话我呢。”
几乎整个医院的人都出动了,一直把榆钱儿送出山沟。
榆钱儿前头牵着大骟驴,三叔骑在驴背上,一路走一路唠嗑。
“三叔,你说黑丑他能不能挺过这一天一夜呀?”
“能,肯定能。听你说的那情况,也就是脱了力,没甚的大事。”三叔不厌其烦地给她解说着,“……榆钱儿,八路军有了伤员,应该由八路军送军区医院,咋着他们不管,让你个小闺女跑这么远来搬医生?”
“唉,三叔。上前天我来看亲姨,昨天晚上他们就把个黑丑抬到房东大娘家。部队有行动,走了。我不来让谁来,房东大娘是个小脚,来回一百里,能让她来,她能来?”
“你认识黑丑?”
“嗯,他当八路没几天我就认识他了。”
“黑丑甚时候当的八路?”
“有十几天了吧。”
“你们认识的时间也不长嘛。”
“嗯。”
“你说来看亲姨,咋又出来个房东大娘?”
“哦,我亲姨住房东大娘家已经两个多月了。反扫荡开始后,区里的其他人都走了,她有工作,没走,说还要多住几天呢。”
“哦,你亲姨是……”
“乐彩梅。”
“做甚工作呢?”
“地方工作。”
“……闺女,让我下来。你上来骑一会儿,这驴老实,不怕的,摔不着你。”
牵着驴走在前头的榆钱儿坚决地摇摇头,说:
“没听说过,三叔。你是我搬来的医生,能让你给我牵驴?没听说过,没听说过,三叔……”
“我们是同志,我是八路的军医,不是草药郎中,不能看着你走了五十多里,再走五十多里。榆钱儿同志,我命令你站下,扶我下来……”
“三叔,我问你,咋着那么多人都叫你三叔?白胡子老人也叫,光屁股娃娃也叫……你是那么多人的老辈子?”榆钱儿有意转移话题。
“谁知道呢,在家当老百姓的时候,乡亲们就这么叫,当了八路还是这么叫,上到七八十的老人,下到七八岁的娃娃……甚辈分不辈份,当了八路更没了辈份。见了房东大娘,军区司令叫大娘,小通讯员也叫大娘,你说是甚的辈份?”
“三叔,你说黑丑他能不能挺过这一天一夜呀?”
“能,肯定能。榆钱儿,你倒是站下,扶我下来呀!”
“别麻烦了,三叔,耽搁不得工夫,耽搁不得工夫,咱还是快一点赶路吧,快一点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