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和赵文清在一起时，兰逸欣很信任他，她相信赵文清的爱会一直不变。和赵文清在一起的时候，兰逸欣的心也很单纯，单纯得忘记了现实，只剩下他们的爱存在。可一旦离开赵文清，兰逸欣的心就变得复杂起来，心里就想着和装着不少的事，现实的一切也不由分说地挤进了她心里。一掺进现实的因素，兰逸欣的心就开始矛盾起来，她能深切感受赵文清对她的爱，也相信他会为了他们的结合做出努力。同时，兰逸欣又觉得赵文清那么做牺牲太大。即便最终他们能走到一起，她也觉得压力太大。在矛盾中，兰逸欣就决定不了去向。她的心告诉她，她应该和赵文清在一起，她不该离开他。赵文清为她做的一切，她应该感动。可理智又告诉她，她不应该让赵文清做这么大牺牲，她爱他，就得为他着想，她应该离开他。在矛盾中，兰逸欣的心受尽折磨。

分别以后，看不到兰逸欣，抱不到她，赵文清就想用自己的爱拉住兰逸欣的爱，所以一有时间赵文清就仍在网上找兰逸欣。那天，和兰逸欣聊天，赵文清就问兰逸欣说，他为她做的一切她是否感动。赵文清想，如果兰逸欣说感动，他就会很放心，相信兰逸欣会像依恋她丈夫张然一样依恋着他，不会忘记他对她的爱。

听赵文清问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她是否感动，兰逸欣心里突然感觉不舒服。本来他们两人聊得好好的，她正感觉美好和幸福呢？赵文清突然这么一问，兰逸欣觉得他把前面美好的感觉全都打散了，然后也就都消失掉了。赵文清的这一问，让兰逸欣感觉赵文清心里一直把自己当作一个施恩者的角色，他对她的爱是一种施恩式的，那她就是爱的受恩者，所以作为回报她就得为他付出的感情所感动。这么一想，兰逸欣心里就更不舒服了，如果爱是施恩，是感动的话，那还是爱吗？他们见面也只有几次，最长的一次也只是一周时间，赵文清为她服务虽细致周到却是屈指可数的那么几次，这么几次他就让她抱着感动的心情去看待，那么以后呢？难道他只做几次，不准备一生就这么照顾她吗？一生的相伴时间，该会是多少个“多次”呀！如果每次他都让她充满感动之情，那她就会感觉一直背负着感情债，那该多累呀！

围绕赵文清所问的是否感动，本来就喜欢多想的兰逸欣开始深入往下想了。她想：如果赵文清只能做那么几次，不去一生这么对待她，她将来就会后悔嫁给他。不是说，一个人做几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吗？那这句话套用到赵文清的身上，应该是他为她做几件让她幸福的事不算难，难的是他一辈子能够坚持下来吧！那他能坚持吗？做过几次他都这么在乎她的体会，那一生做下来，他得问多少次呢？如果他总是让她回报，让她感恩的话，这份爱还真吗还深吗？爱是真心的付出，是无私的为对方好，是不求回报的感情奉献，总让她感恩的他，给她的会是这种爱吗？她怎么从他的问话中感觉到他的爱有点自私呢？付出一点就要索取就要回报啊！虽然他不是要求她物质上去回报，但要求感情和心灵的回报不是让人更累更有压力吗？她想起了张然，他二十年来如一日地这么照顾她，却从没问过她感动不感动。和张然在一起，她总觉得那是他应该做的，他不做，她还以为他没尽到责任，还会生气，斥责他。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为她做饭，为她服务还有感动这一说。如果如赵文清所说，那她对张然该有多少份感动呀！如果赵文清一生这么做下去，却总要求她记得感动，那爱还是爱吗？她肯定会感觉赵文清好像在施舍爱，好像在提醒她时刻要记恩，要不忘回报似的。

如果赵文清对她的爱不是付出，不是无私，不是奉献，而需要回报的话，不是太浮浅太庸俗，就是不是真爱。爱能和感动连在一起吗？兰逸欣觉得她还是第一次听说，也是第一次有所震动。她没法想像，以后和赵文清在一起的日子是由无数感动组成的。如果她总抱着这种感恩心理的话，得到的这份爱该会多累人。她又何必要一份需要感动的爱呢？和老公张然在一起她从来没这种感觉，张然也从来不需要她感动。相反，如果张然做不好的话，他还感觉对不住她呢？她抛弃掉一份轻松的爱，去追求一份沉重的爱，值得吗？如果赵文清对她的爱一直建立在让她感动的基础上，那这份爱可太累她了，她有点承受不起了。

一听到赵文清问这句话，兰逸欣马上感觉以后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不会很轻松，不会很快乐。既然如此，那又何谈幸福呢？兰逸欣不敢往前再走了。她怕有一天追求的不是幸福，而是破碎的感情。如果前面想和赵文清分手的原因是为他着想，怕他牺牲太大，压力太大；是因为自己的自卑，怕美好的感情终究一天不属于自己而选择逃避。那么此时的兰逸欣，通过赵文清的问话却看到了两人的结合是不幸福的结局。如果此时她选择分手，就和别的主观及客观原因都无关了，只和感情有关，和将来的是否幸福有关了。兰逸欣又想：她和赵文清结合后天天在一起，如果张然做到的事他没做到，她就会感觉自己没有受到重视，就会感觉受委屈。如果赵文清为了讨好她，刻意去做，那他又会很累。如果赵文清做了，却总要让她体会到，让她一直感动着，她也会很累。这样看来，不管赵文清怎么做，婚后的他们都是累的结局呀！

听到赵文清这句问话的兰逸欣当时并没有想清哪点不对劲，她只是凭感觉觉得不舒服。后来，她才想清了，爱不能是感动。爱和感动联系起来，就不是爱了，就变成了同情和施舍。她要这种同情或施舍式的爱吗？不会，掺一点假的爱她也不要，让她感觉勉强一点的爱她也不接受，让她感觉倾斜的爱她也不要。而赵文清所问的感动，就让她有这些感觉。有这种感觉的兰逸欣想，她还有必要和赵文清拥有将来的结婚生活吗？那种平常的日子，会不会抹杀了他们的感情呢？和赵文清在一起会有和张然在一起幸福、轻松吗？

 什么事都不能深想，一旦深想起来，问题也就来了。而兰逸欣恰恰又是个善感的女人，敏感的女人，心细的女人，爱想的女人。想了这么多的兰逸欣，就感觉她和赵文清的前途渺茫。赵文清这么对待她，她还能和他结合吗？她还能和他要未来吗？如果赵文清给她的真是这种“施恩式”感情的话，她宁可选择不要。

赵文清的这句问话，让兰逸欣感觉很失望，比他所说的任何客观理由都让她感觉失望。因为客观的理由是客观的外在的，而这个理由却是主观的内在的。这可是感情的原则问题。有这个问题存在，他们的爱就会打折，他们的结合就会失败。如果婚后再去解决这些问题，再去争论爱是不是要感恩，是不是要回报的问题，恐怕就太晚了。现在她该不该告诉赵文清这个道理呢？难道赵文清不懂不明白，要她告诉他吗？不可能。是赵文清心中有大男子主义存在，可能他没有意识到，可她却感觉到了。她能够改变一个人的世界观吗？能够改变一个人的习惯吗？能够改变一个人对问题常有的看法吗？兰逸欣觉得即使她说服了赵文清，也只是暂时的，有一天他的这种想法仍会抬头。即使不抬头，也会潜在他心里，终会有一天突然蹿出来咬伤她。

“不能，不能和他结婚。”兰逸欣的直觉告诉了她该如何决定。她可不想婚后再去后悔，如果必须后悔的话，那就选在前面吧！如果注定这份爱要受伤害的话，还是早些让它受伤害吧！最起码现在受伤还有美好的回忆，还算是一种甜蜜的痛苦，是一份有回忆的伤害。如果放在婚后，两人把爱杀得七零八落后再去分手，剩下的只有伤心和仇恨了。她可不愿意他们最终是没有回忆的或者只有痛苦回忆的结局。

此时的兰逸欣觉得年龄仍和感情有关，如果她不是四十岁，而是二十多岁，她会想这么多，看这么清楚吗？她会这么瞻前顾后地去想吗？虽然她心地单纯，但经历和阅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心里打上了烙印。她不想想这么多，但不由自主地这些问题就会钻进她脑子里。她感觉，三十岁的赵文清还是体会不到四十岁的她的心情啊！

兰逸欣想，看来她和赵文清是不会有结果的。尽管经过努力会有一天走到一起的结果，但建立在这种施恩感情基础上的结果还不如不要，因为它伤人的程度比没有结果还要强烈。既然不管怎么努力都是一样受伤的结局，她为什么还要顶着压力去努力呢？

还没等兰逸欣想清什么，赵文清说有事要下了，因此这个让兰逸欣不舒服的问题当时就没有解决，留给了兰逸欣充足的时间去思想。本来只是不舒服还没想清楚的兰逸欣就用了充足的时间去深入想了许多，最终想了许多也看清结局的兰逸欣决定下次见到赵文清时就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又隔了两天，兰逸欣才见到赵文清。没见到赵文清的这两天，足以让兰逸欣想清许多问题。促使兰逸欣作出分手决定的想法就是这两天慢慢形成的。赵文清好像没有一点感觉，见到兰逸欣，他仍是先发了一束花，然后是一颗心。赵文清也许不知道他的那句问话给兰逸欣心里带去了多大影响，给他们的感情蒙上了多大阴影。

看到赵文清发的鲜花和心，兰逸欣既觉得痛苦，又觉得是嘲讽。他这样也算是付出吧！他这样的付出要不要回报呢？要不要她去感动呢？还是打上感动吧！她回答说：“谢谢！我很感动。”

“是吗？这么一点小事你就感动，那以后不就会随时感动吗？”赵文清好像什么都忘记了似的，欢快地说。

“是呀！”兰逸欣接道，“你要的不就是这种效果吗？放心，我不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人，会感动的。”

赵文清好像仍没读出兰逸欣话语中的不满、责备、埋怨。也许他两天前的那句问话在他心里不那么重要，所以就没放心上。“这两天想我没有？”赵文清问。

兰逸欣明白他正满怀期望地等待她给一个肯定的回答。

由于有两天来的深思，深思后的决定，兰逸欣觉得赵文清所说的一切都那么假，她觉得赵文清问的目的不过是确定她对他的感情有多深。可他对她的呢？他为什么不直接说他很想她呢？如果他说他想她，他会不会又要问她感动不感动呢？这么一想，兰逸欣就感觉他们的一切感情都失去了真正的意思，赵文清对她也不是全心的付出，他们的爱在倾斜中。

兰逸欣没有正面回答赵文清的话，她说：“想了许多问题。”

“是吗？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怎么和我一起努力？是不是在想我努力了没有？”赵文清仍是兴致很高地猜测着兰逸欣“想”的内容。

“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想，你不必去努力了。”兰逸欣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赵文清好像没听懂似地问：“什么？为什么？怎么这么说？”以赵文清的理解力、敏锐程度和聪明才智不会听不懂兰逸欣的这句话。他只是觉得突然就随口而问罢了，这是一种无意识状态下的自然反应而已。

为什么？还问为什么？兰逸欣觉得心凉，年龄差距就是差距，不能指望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男人理解自己的心情。她叹了口气。说：“很明白，我不嫁你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赵文清打出了一连串的“为什么”，他确实不明白，只有两天的时间兰逸欣怎么会变这么快。他们不是说好了要走到一起的吗？原来不是他在犹豫，他在徘徊，她从来没动摇过吗？她不是一直愿意和他共度一生的吗？为什么他还没感觉到她的犹豫，她就一下子扔给了他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结果呢？

“不，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告诉我为什么，你是不是又替我操心了？是不是又怕我有太大压力？是不是你又对我没信心，以为我会犹豫不决，不敢往前走下去？相信我，我在努力。我努力写剧本也就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你不要现在打击我啊！”赵文清用自己的心猜测着兰逸欣这么做的理由。

“不是，这次没什么客观理由，没有你的事，是我自己的事，对不起。”既然赵文清感觉不到，兰逸欣也就不想再提那句问她感动的话了。她不能寄希望和她结婚后赵文清才开始长大。也许他们永远不可能同步。

“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判人死刑也得给个说法吧！不能让我死得不明不白吧！也得给我一个申诉的机会吧！”赵文清着急地说。

兰逸欣无语，她无法说出自己心底的感觉。

“是不是又要退回到姐弟关系中了？告诉你，我可不答应。”赵文清明确地说。

“不，不是。是彻底分手。”兰逸欣很艰难地打出了这几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就判我死刑？我不服气，我不愿意，给我一个理由。”

看到赵文清的这几句话，兰逸欣流泪了，她能感觉出赵文清那种绝望似的伤心，也能感觉他疯狂敲打键盘的动作。

她能告诉赵文清真实的理由吗？如果她告诉他，爱不能感恩，爱和感动无关。爱和感动一联系，爱就变质了。听到这些话，赵文清会怎么回答？他肯定会说他说错话了，他不是故意的，请她原谅他，他不会再说这个词了。正因为他不是故意说出的话才显得最真实，才让她感受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才让她明白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如果他是故意说的，反而让人感觉不可怕。故意做某件事说某句话说明还加了大脑的有目的的指令，它是浮在内心表面上的东西，是可以经过努力消除的。无意的才是最真实的，内在的东西消除掉恐怕很难。一个人的性格会在三十年后改变吗？兰逸欣觉得不可能。她也不想赵文清为她改变什么，那对他来说不公平，也让他太累。

“给我一个理由！”赵文清又坚持。

“好吧！”兰逸欣觉得自己得必须回答了。“那我问你几个问题吧？”

“好，你问吧！”赵文清回答。

“你告诉你父母我们的情况了吗？你告诉他们你找了一个比你大十岁的女人了吗？”

“还没有，现在还没有时间。”

“不是没时间吧！是你心里不敢告诉他们，怕他们失望和伤心吧！”兰逸欣没给赵文清喘气的机会，逼着他问。

赵文清没有回话。

没看到赵文清回话，兰逸欣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又接着问：“你觉得我们结合后会很幸福吗？你能处理好各方面的关系吗？”

“到时肯定会的，我相信自己的能力。”赵文清回答。

完全是年轻人的回答，有自信，觉得事情都很容易解决。但赵文清的话让兰逸欣感觉，他现在显然还没做好准备，包括心理准备都没有做好。

“你现在没想过，对吗？”兰逸欣又问。

“怎么不想？有爱就有一切，对不对？你不是也常这么说吗？”赵文清反问她。

赵文清这么问让兰逸欣感觉他有时很男人，有时又很小孩子气。

“虽然我很矛盾，还没跟家里说，但总有一天会说的。我是个孝子，但也是个很重情的男人。我告诉过你，我会做出努力，让这两样很好地结合起来，相信我。你放心，我做的一切都会让你感动的。”赵文清好像在试图说服她。

又是感动。兰逸欣最不想听到赵文清吐出的这个词了。如果这样的话，她生活是不是很累？她一直都在用心感动，她的心会不会很累？算了，不说了，还是不要这些感动吧！还是让他压力小些，做个孝子吧！想到这些，兰逸欣就说：“好了，你还是选择一样，做个孝子吧！不要再做让我感动的事了。”

“你是在怪我没行动，是吗？那我明天就行动，明天我就把这件事告诉我父母。等我的消息吧！”赵文清说。

兰逸欣没回答。

兰逸欣的态度让赵文清感觉她仍没改变要和他分手的决定。兰逸欣的这种做法让他心里很难受。他们不是说好了要不顾一切，为最终走到一起努力的吗？为什么她又要退却了呢？她的退却让赵文清有点失望。他在努力，她为什么不配合他呢？

虽然赵文清为兰逸欣的这种做法失望，可他确实不想离开兰逸欣，即便兰逸欣想离开他，他也发现自己离不开她。他根本下不了离开她的决心。既然兰逸欣的意思是想让他尽快行动，那他就行动吧！他不能让兰逸欣因为这个原因离开他。赵文清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