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章  （1）

房东大娘端个小笸箩，从房上下来，嘴上叨念着：“三叔，这枣儿刚上房，晒了也就三四天，半脆不脆，半蔫不蔫，正甜呢。”说着进了屋，“你吃着，吃着，走的时候再给同志们装上点……”

三叔坐在小杌凳上，闭着眼睛，仰着脑袋，一声不吭，聚精会神给黑丑揿脉。

大娘轻手轻脚地把小笸箩放在炕沿上，闭紧嘴巴，悄悄退到屋门口和榆钱儿站在一起，紧张地看着三叔不停蠕动的嘴巴。

三叔的嘴巴一动一动，胡子一撅一撅，象是在说话，别人却听不见，象是在咀嚼，却没什么东西在嘴里。好半天，好半天，他终于出了声：
    “黑丑，你这不是脱了力，是从高处掉下来摔着了，是不是？”

黑丑艰难地欠起身子，想坐起来，又被三叔摆摆手制止了，他仰起脑袋，慢慢腾腾地说：“我也记不得。当时见同志们都撤出来了，心里一放松，猛地窜了出去，跌倒在路边的道沟里，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听班长说，我…我还吐了一口血……”

“这就对了。你是用力太大，浑身绷成了弓弦，猛一放松，三千六百六十六个汗毛眼都张着，受不得一星半点磕碰，虽说是摔进道沟里，比别人从房上掉下来崖头上掉下来跌得还重。”

说着，三叔站起来，洗了手，拿过药囊，从中掏出纸笔墨盒，就着炕沿写字。

“三叔，我去抓药。你说，是去军区医院，还是去县城？”

“不用，不用去抓药。”

“不抓药，不抓药你写药方做甚？”

“留个底子，哪天遇上同样的病，好比对比对。”说着，三叔看看大娘，问，“大娘，烧点滚水，我把手烫烫。”

“滚水？洗手？锅里有，锅里有……”

三叔脱掉灰军装，里头是件红布主腰子，他光着胳膊，先是撩着热水洗手腕，洗小臂，洗大臂，洗了一气，又加热水，把两只手泡进去，泡了好久好久。然后，两手对搓，直到把手掌搓得通红通红。

 “黑丑你坐起来，我给你推拿推拿。来，榆钱儿，扶一他把，好，盘腿坐好，把褂子脱了……”三叔一边穿他的灰军装，一边说。

黑丑光着脊梁坐在烫屁股的热炕上，三叔坐在他的背后，抬起刚刚烫得热乎乎的手掌，搭在他的命门上，嘴里说着：“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你随着我……吸气……呼气……”

两掌慢慢腾腾，在光脊梁上游走，循着督脉从长强开始，腰俞、阳关、悬枢、脊中、中枢、筋缩、至阳、灵台、神道、身柱一路向上，一点一点移动，一点一点移动。

仿佛一股子热流，从三叔手上输进了五脏六腑，在心、肝、肺、肾间游动，在肠、胆、脾、胃间激荡，热流冲撞着四肢百骸，冲突着三千六百六十六个毛孔。黑丑轻轻“哼”了一声，他觉着浑身上下象是要冒烟冒火，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胸臆间却觉着有个冰砣子，在火中在烟中滚动，忽上忽下，忽快忽慢。猛然，他觉着冰砣子轰轰隆隆响着滚向喉咙，黑丑伸长脖子使劲干哕，想把它吐出来，谁料它又轰轰隆隆滚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