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父亲喝酒》
□孟醒石
哪怕面对文字,我从没有平心静气的时候
我也是你弯腰点下的玉米
父亲,也许因你还健在
我从未怀念你的平和。是你太放任我了?
也有愤怒。我从邻居家拔起桃树苗栽在咱家院子里
说是柳树。你一脚踹我进蘑菇坑里
长到六岁我第一次对行为产生了恐惧
你为什么又赶紧拉出我来?
你后悔吗?十岁,我就要求在家请客
三两烧酒,在伙伴中我俨然是王者
你炒出来的菜咸了。我挑剔到二十岁
你只是憨厚地笑。伙伴们也笑你
我刻意地玩耍。从土窑到灵堂,烧麻雀和杀乌鸦
我以冷酷报复你爱抚的单调
你只会摸我的头。你宽厚的手掌竟然使我温暖
没想到,我从那时开始了伤感
五亩地能种出文学来?你没想过
我那则纯属胡闹的小通讯登在县报上
村支书莫名地受到了表扬。
你从那时悄悄地把卷烟戒了,把废报纸都留起来
你懂得爱情吗?你和母亲可是包办婚姻
你为什么能容忍她一辈子的刁蛮?
相恋五年的女友走了,我一拳砸碎了玻璃
第二日清晨,母亲从你屋里扫出很多烟头来
我看出来了,从我大学毕业,你就开始接近我
每次我回家你都抠唆着从盒子里拿钱
打壶烧酒,炒几个小菜。还是你那单调的笑容
比划着让我过去,“来,喝几杯。”
聊些什么呢?我不想谈生意
但我知道那是避免不了的
我不想告诉你我的窘境
一说资金问题,你会用你的大手抓挠自己的头
你只能劝我几句,然后把自己灌醉
你已经老了,非要逞强喝几杯
我的酒量比你大,我的欲望也比你大
三四杯你就满足了,你就能面红耳赤的睡去
我喝了半斤,我醉了,我还对母亲说:我渴
今天我没喝多少。我只是从城市的五月
闻到了小麦扬花的味道。麦子快熟了
五亩地麦子能做多少烧酒?父亲
我想回家陪你喝几杯。喝到玉米熟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