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章 (1)
“榆钱儿呀,该归啦!羊群出坡,莜面窝窝下锅,天不早啦……”大娘站在坡底大声吆喝着。
“哎,大娘,你把揽筐放下,头先走吧。”
“我得回去焖山药焖蚕豆呢。放下,一会会儿回去吃甚?俩人快点回吧,怕早饥了呢……”
黑丑听见大娘吆喝,早站了起来。榆钱儿拉着他衣袖说:“咱是下地干活的,下地干活的,不管灶台上的事。咱再等一歇歇回,一进家门,饭食恰好出锅……”
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黑丑又躺在了莜麦个子上。
“哎,黑丑。讲个白话,讲个白话给我听。”
“还是不想讲。心里憋燥,难活呢……”刚刚有了点笑模样的黑丑又是一脸沮丧。
“别难活啦,黑丑。再歇八天,就按三叔说得,再歇八天,行不行?”
“行不行也得行呀,不行又咋办呢?你又不给我打听老六团去了哪儿……”黑丑越发沮丧。
榆钱儿心里说.,打听得出来也不给你打听呀,伤没好利索就想走,门都没有。她笑了笑,嘴上却说:“别难活啦,黑丑。我娃听话,别难活啦。让你讲白话,你不讲,那…那…我…我给你…给你唱个曲儿吧?”
说着没等黑丑同意,她就坐起身子,放开了嗓门。
象是春天白河堤上的闸门,忽然被打开,一股子清清澈澈的河水,跌宕着跳跃着,哗哗啦啦,扑向嫩绿鹅黄,扑向姹紫嫣红,跳踉出漫山漫野的喜悦和欢欣。
白格凌凌的莜面捏成小窝窝,
沙格蛋蛋的山药焖下一锅锅。
干腌格芥菜切满一盏盏,
酸梅子浸醋辣椒子蒜。
热腾腾的炕头铺下羊毛毡,
当八路的哥哥你盘腿坐里边。
哥哥吃的呀哟满头的汗,
妹子我递上块白丝绢……
歌声委婉,似是述说,似是戏谑,似是调情,似是挑逗,还没等唱完,她忽然又转了调,歌声越发悠扬,越发舒缓,象是几个大闺女小媳妇,坐在地边炕头拉家常,摆闲话。
九月里是重阳呵,
秋呀秋里忙。
黍子呀糜子呀呵,
铺呀铺满场。
红格彤彤太阳呵,
暖呀暖堂堂。
满场那个黍子呀糜子呀呵,
喷呀喷鼻香。
新黍子新糜子呀场上铺呵,
铺呵铺成行。
快铺好那个快打场呀呵,
快快送公粮。
九月里是重阳呵,
鬼子命不长。
大反攻,打胜仗,
油炸那个黄糕蘸黑糖。
不待唱完,她又转了调,转成了西路爬山调。
热腾腾的油糕摆上桌,
哥哥你呀炕里头坐。
白瓷瓷碗里装白糖,
炕沿沿下头立着杆三八枪……
黑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微微闭上了眼睛。
“嘿,你睡了?我给你唱曲儿,你睡了?”
“没有,谁睡了?”
“没睡闭上了眼睛, 没睡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听,才听得出味道呢。”黑丑狡辩道。
“算啦,不唱啦!回,咱们该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