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赵文清明白,兰逸欣这么做仍是为他着想,为他考虑,他被她深深打动了。他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应该辜负兰逸欣的一番好意。用了一个专门时间,赵文清深入想了想兰逸欣提的建议。他感觉不错,对他来说,这确实是最完美的结局。赵文清不想辜负兰逸欣,所以他想给她结果。可既然兰逸欣这么想了,又劝他这么做,当然是最好的。实际上,这也正是他最想要的。这种结局是以前兰逸欣最反对的,没想到,兰逸欣反而劝他接受这种做法,这真让赵文清感觉突然。一开始听到兰逸欣这么说,赵文清还真怕是兰逸欣在试验他,所以他不用考虑,就采用拒绝的方式。后来他发现,兰逸欣确实想这么做,确实想要这种结局,他不得不考虑一下了。
以他对兰逸欣的了解,赵文清认为这是兰逸欣的最真实想法,不是在试探他,她不会那么虚伪,所以后来他就相信了她。
兰逸欣自认为这也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她真的希望赵文清快乐、幸福,没有一点压力。她没想过以这种方式检验他的爱。
两人再见面,兰逸欣问赵文清考虑得怎么样的时候,赵文清就回答说,他考虑好了,他觉得她考虑得很周到,他答应她了。
不知为什么,本来做好心理准备的兰逸欣,本来就想要这个结果的兰逸欣,听到赵文清真的答应了,心里却一阵突然难受和酸涩。她本来还准备赵文清不答应的话,她要继续做他的工作,直到他答应为止呢?可为什么出现了她要的结果,她不但不高兴,反而觉得失落和难受呢?她以为她会很高兴地接受这个结果呢?没想到,她听到这种结果后,心里的感觉却很复杂。兰逸欣表现不出一丝高兴,反而选择了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是兰逸欣没有料到的。
看到兰逸欣不说话,赵文清就接着解释说,他不想骗她,他怕伤她,所以他得告诉她实话,他不一定会娶她。赵文清对兰逸欣说,听了她的话,他那几天认真想了想,感觉事实就是如她所说,他也不知道两年以后会怎么样。既然她对他这么真心,他就不能欺骗她,就得告诉她实话。兰逸欣知道,这是赵文清想要的结果,也是她想要的结果。可当听赵文清说出这个答案时,兰逸欣的心仍感觉冰凉。她希望这句话是由她说出口,而不是由赵文清说出来。
兰逸欣在看赵文清说的话,她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字,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到。她对自己不明白也不清楚了,到底她是在真心劝赵文清离开她呢?还是在对他考验呢?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真心劝赵文清那么做,可这种心冷的感觉怎么让她感觉不像呢?如果是真心劝赵文清,为什么得到这个答案她的心会凉?如果是试探呢?她为什么还要表现得那么大度呢?得到赵文清这个回答,兰逸欣感觉自己的心里充满了深深的凉意。
兰逸欣本来不想说话,她的心凉得也让她提不起说话的劲头,她心情的复杂状态又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来兰逸欣选择的是沉默,可内心深处的一种自尊却不顾她的感觉,马上跳了出来。她的自尊心马上反应说:他放心好了,她不会嫁给他,也不想嫁给他,她从来没想过要嫁给他。其实,她自己心里很明白,这不是真的,她从来不游戏感情,付出了就是真心,投入了就想要结果,不要结果的感情她会觉得太儿戏,而她又不是一个把感情当儿戏或游戏感情的人。说出这句话后,兰逸欣马上就感觉伤了赵文清,同时也伤了自己的一份感情。但那个跳出来的自尊,却不让兰逸欣考虑那么多,她要让赵文清知道,她不会那么粘着他,他还没那么大的魔力能让她缠着他。在自尊这点上,兰逸欣想和赵文清打一个平手。所以,她要装作不在乎,装着她离开他就像离开一个普通朋友一样,他答应不答应离开她和她的伤心没有一点关系,完全影响不到她的心情。
其实,兰逸欣此时很生气,也很伤心,以她的个性,越是伤心的时候,她越不会让别人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兰逸欣感觉自从赵文清回答出那句话后,她就离他远了。她和赵文清已不再那么亲近,那么亲密。既然如此,她就不会让赵文清看到她的内心,她要让赵文清看到她并不在乎他。本能地,兰逸欣在进行着感情保护,她不想在感情上输给赵文清。哪怕她流泪,她也不想让赵文清知道她那么在乎他,那么想和他走在一起。兰逸欣狠狠地咬了咬牙,用力咽了咽气,好像迫使自己吞下一粒苦药似的,她用力往下压,硬是把这份感情挤压了下去,把对赵文清的所有情感都咽了下去。
随着兰逸欣这么硬性的一咽,她就觉得把这份感情消化在了肚子里。她想,消化完了,以后她再也不会让它出来了。咽下去后,兰逸欣发现自己很平淡,好像有种彻底解脱似的平淡。难道这就是感情?这就是她几分钟前还舍弃不掉的感情?但难道这不是感情吗?她以前没有试过,原来感情可以通过一压一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呀!原来她对赵文清的感情只是那么一咽就可以解脱的呀!兰逸欣觉得,这一吞,一咽,一压,就把她的心压得硬硬的,远远的。她马上感觉自己没有了心,没有了脑,没有了神。一切都没有了,空空的,空得她感觉轻飘飘的。兰逸欣没想到,原来世界还可以咽进她肚子里去,原来她的肚子可以撑下整个世界,装下整个感情大海呀!既然这样,那她就尽力吞吧!咽吧!吞咽完后就没有什么可以打动她的心了,没有什么可以穿透她的心了,没有什么可以击打她的心了,没有什么可以震撼她的心了。一个平静的她,一个心如死灰的她,一个无心无情的她诞生了,新生了,涅槃了。舍弃一段感情原来可以如此容易,只需要把心压碎,压烂,压麻木就行了;只需要努力吞咽,吞咽得没有了味觉,没有了知觉,没有了感觉也就行了。她以前怎么没注意过,没试过呢?
兰逸欣突然明白了,感情剩下的苦果是需要用吞咽来完成消化的。既然如此,那她就用力吞咽吧!吞咽下所有吧!吞咽得只剩下空白吧!吞咽得只剩下虚无吧!吞咽得失去世界,消失感情吧!兰逸欣就这么吞咽着消化着这段无果的感情,咽下了所有,咽下了情,咽下了爱,咽下了伤,咽下了痛。然后她头脑中剩下缺氧似的空白,咽的所有东西在兰逸欣心里结成一个大大的厚厚的茧,包围着她的心。兰逸欣想,她以后再也不会对感情有感觉了。
兰逸欣吞咽的过程赵文清没有看到,也没有感觉到。兰逸欣当然不会让赵文清看到和感觉到的,不然的话她还会成功吗?不然的话她还是那个坚强的不服输的兰逸欣吗?她宁愿自己倒下,宁愿让这一切伤心杀死她,也不会让赵文清知道她经受的伤害,她不想输给赵文清太多。
赵文清没有看到也没有感觉到兰逸欣的吞咽声,但他也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她的不开心。赵文清对兰逸欣说:“你等我长大,好吗?等我到四十岁,好不好?”
泪眼模糊中,兰逸欣看到了赵文清的这句话,她不由得在心里说,“好自私的一种想法。”赵文清让她等到他四十,他四十岁的时候,她已经五十了。她能等他吗?用鼻子想也知道这是个无法实现的承诺。虽然赵文清口口声声说他是诚实的,不会骗她,到那时不管她如何他都会娶她。但她不是二十来岁的小女孩,她能相信他的话吗?即使她相信他的话现在真实,但她能相信十年后这句话也真实吗?她让十年后的赵文清为现在的赵文清承担责任吗?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这种承诺和不承诺有什么区别呢?兰逸欣虽然很单纯,但不会幼稚到相信一个男人等十年的话。
兰逸欣感觉赵文清的真诚只是说话上的真诚,实际行动上没有做到真诚,至少他的这个承诺就让她感觉水分太大。谁去花费十年去验证一个诺言的真实度?去检验一个人的真诚度?那样代价也太高了吧!特别是年龄正在走下坡路的她,还有多少十年可以利用呢?难道她再把这带有一点青春尾巴的十年花费到检验他的话语真实程度上吗?如果检验的结果是假的,她的心该如何面对?心伤的感觉没人会代替的。算了吧!缘份尽了就尽早退出吧!免得最后互相伤害,两人面上都不好看,心里都不好受。兰逸欣这么想。
赵文清一直说他深爱兰逸欣,说他很爱她,永远爱她,她是他唯一的爱人。即使赵文清说他们没有将来的时候,他仍用这些话来答复兰逸欣。赵文清一直说他对兰逸欣的爱是真爱,是深爱。那么真爱、深爱该用什么表达呢?兰逸欣想。虽然她已四十,但她从来没想过真爱深爱的表达方式不是相守一生,还有其它的表现方式。她总以为两人相爱就要走到一起,两人深爱就不想离开对方,就想相依一生。赵文清能用这种相爱却不一定结合的方式来诠释爱和报答爱,她有一天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让爱进入阴暗的地下。他们不敢正大光明地去爱,只能让爱在夹缝中生存。这样夹缝中的爱还算是真爱和深爱吗?这样的爱是不是显得太浮浅了呢?这种爱是谁造成的呢?是她还是赵文清呢?兰逸欣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心中那么完美那么热烈那么深切的爱会贬值到如此肤浅的地步?他们两个谁该承担责任?
兰逸欣不想让赵文清再生一次病,所以她才向赵文清提出了这个所谓两全其美的办法,这种她觉得是两全其美的办法,最终伤的还是她。出现这种结果,还怨谁呢?她不能像上次那样选择舍弃掉赵文清的爱,只保留姐弟身份。他们不是试过了吗?这种方法根本行不通。赵文清做不到只有姐弟亲情,没有爱情。如果赵文清能离开她,只把她当姐姐,上次分手就成功了。兰逸欣能说服自己不去再投入情再付出爱,却说服不了赵文清离开爱情。赵文清告诉过她几次,他爱她,他离不开她。
赵文清告诉兰逸欣说,如果她觉得这么做对她是种伤害,那他就不这么做,他会选择别的方法,他仍会如兰逸欣希望的一样努力去寻求一份结果。可这次,不要结局,而要这样结果的人却是兰逸欣自己。兰逸欣感觉自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她能出尔反尔吗?不能。难道她能告诉赵文清,她不再用情?他们到此结束关系或只保留姐弟关系?兰逸欣觉得她和赵文清要么分不开就做姐弟,要么能离开就分手。如果赵文清只要爱情的话,他们就只有分开,因为她实在做不到看着赵文清去找另外的女人。
兰逸欣对赵文清说,如果他只要爱情,那就彻底分开,这样对谁都有好处。赵文清听后立刻回答说他不答应。他说兰逸欣的意思不是这样,她的本意不是和他分手。他正是在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是分手的情况下,才考虑了她的建议,他才答应要这种只要过程的感情。如果他们仍是分手结局,他还不如不答应。赵文清又说,他想和兰逸欣维持一生的感情,哪怕他以后成了家,兰逸欣仍是他唯一爱的女人。
听赵文清的这些话,兰逸欣感觉有点感人。但她想,谁能知道他这句承诺不是一句空话,不是一句虚话呢?男人和女人分手时,大都说她是他一生最爱的女人。女人能把这句话当真吗?这句话经得起细细推敲吗?既然女人是他一生最爱的人,为什么不选择和她结婚?傻瓜也明白,这是男人逃避的一种借口。可是恋爱中的女人一般变得比傻瓜还傻,所以往往听信男人们的话。即使分手,即使两眼流泪,还会告诉别人说男人说过她是他今生最爱的女人,或者自己欺骗自己说,那个男人没骗自己,她是他最爱的女人。女人就这么在自欺中疗伤或安慰自己。投入爱的女人都是傻子,她兰逸欣同样也是。即便她清醒地知道赵文清的这句话是谎言,她也这么愿意受骗。兰逸欣感觉男人的这句话像鸦片,任何女人都会上瘾,而且瘾还不小。
兰逸欣问赵文清说:“既然这样,你能解决问题吗?你能做到像你所说的永不变心吗?即使你和别人结婚,你也确定不和别人用情,只和我动情吗?我不要结果,只要一个‘爱’,你真的能做到此生不辜负我吗?两年、十年之约我都不要了,只要你的爱了。”
赵文清沉默了。兰逸欣猜测,大概他在认真想他会不会一生都能爱着她兰逸欣。赵文清说过,他会一生爱兰逸欣,别人谁也代替不了她。赵文清感觉现在真的是很爱兰逸欣,真的觉得这一生他都不会再这么动情了。可以后……赵文清问自己,他敢不敢给兰逸欣这个承诺呢?他能不能承担起这份责任来呢?他能不能一生都给兰逸欣要的那种浓浓的爱呢?他的爱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减少呢?他能预知将来的他吗?如果兰逸欣把一生的感情都系在了他身上,而最后他却给不了她要的那种深情,他又该如何向兰逸欣作交代?他赵文清不是个诚实的人吗?他不是觉得最不该欺骗的人就是兰逸欣吗?既然他自己都确定不了,他怎么能够确定回答兰逸欣呢?
看到赵文清不回答,兰逸欣就明白他确定不了自己的感情。两年的感情也许他能确定,十年的感情也能确定,但一生的感情他确定不了。赵文清保证不了他一生都给她那种浓烈而深厚的感情。兰逸欣觉得她已经退求其次不要两人在一起的结果了,她还能怎样?退到哪一步呢?算了吧!她兰逸欣早该明白,只要动感情,就是伤害。虽然她明白,但她还是不自觉地动了,最终结果当然仍是伤害。不知道这次伤过后,她能不能长一智呢?
兰逸欣觉得,她总算明白了,如果一个人有了和恋人分手的念头,那种感觉肯定是对的,尽管当时找不到确切的分手原因,但事后证明当时的直觉仍是对的。就像她,上次和赵文清分手没分成,这次不是还得分手吗?如果不分手,他们仍会是痛苦地相爱。如果分手,就是再退回去了,结果不仍是一样吗?上次分手没分成,赵文清因此还病了一场,不愿和她分手。可这次他赵文清说的话还不是上次的翻版吗?他仍是两者都想要,仍是没有分出轻重,他仍是什么都想得到啊!这是赵文清一种追求完美的表现,还是一种自私的表现呢?兰逸欣真想把他想成前者,可每次却发觉自己的心更倾向于后一种答案。如果一个男人让她感觉两次在骗人,那她还该相信他吗?兰逸欣想,赵文清之所以一直怕离开她,是因为他身边还没有别的女人吧!如果有合适的女人,他也许会想从她身边逃得远远的吧!她可不想做赵文清身边的一个填充物,用她的爱去填补他的空虚与寂寞。她兰逸欣没有那么高尚,况且填补空虚的爱也不会是真爱。
兰逸欣终于明白,如果要和一个男人分手的话,一定得分手,千万不要再回头。“回头”也仍是同一种结果,只是时间往后推迟而已。推迟时间的分手换来的仍是对她的伤害,而且伤害还会比原来更深。兰逸欣确信自己上次分手后又回头是一种错误。即使后来他们又维持了一段感情,但这次不仍是和上次一样的结果吗?什么都没改变,甚至连赵文清说的话都没什么改变。即使上次因为分手赵文清痛苦得生了一场病,他仍没改变什么。即使上次分手后赵文清发现自己离不开她,他仍寄希望她会给他一个圆满的结局,仍寄希望她成为他身边的那个苦苦等待他的女人,成为一个他随时可以找到,随时向她要爱的女人,成为随时为他付出爱,却不去计较的女人,成为一直不弃不舍他,愿意看着他和别的女人幸福的女人。可是兰逸欣却发现自己做不到这些。不是她自私,也不是她不愿付出,是她的自尊心不容许她这么做,她不会做赵文清身体上的影子,更不会做他情感上的影子。
兰逸欣想,这件事给了她一个教训,她以后要谨记住,如果动了和一个男人分手的念头,肯定有原因的,也肯定是对的,一定要不回头地分手下去。也许当时说不清,总会有一天清楚的。就像她,现在就明白了,她第一次做出和赵文清分手的决定就是对的,因为那时她就凭直觉感觉到他们不会有未来,感觉到赵文清不是一个能让她靠得住的男人,尽管他说那么爱她。
和赵文清说分手的这一晚上,兰逸欣发现月亮是圆的,是真正的圆月,大而圆。兰逸欣觉得就像第一次和赵文清躺在床上感觉到的景色完全一样。兰逸欣总以为第一次和赵文清在一起的时候,月亮又大又圆,充满了温馨,只是她没看到而已。分手的这晚,兰逸欣在自己的这座城市里,真的看到了月亮,是真正的圆月,真的又大又圆。像蛋黄似的月亮,发出朦胧且明亮的光,不是那种银白的光,而是带点微黄的白。这个真实的又大又圆的月亮没有带给兰逸欣丝毫的温馨,反而让她感觉很冷漠很凄凉。她感觉月亮冷漠得毫无表情,只那么呆呆地悬挂在空中,漠然地俯视着人间。真正看到圆月的兰逸欣却没有了月亮的感觉,仿佛这天晚上没有代表着圆满的月亮。它即使在天空中悬挂着,也是死的,和圆满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个没有一点生气的月亮,空洞地游移在天上,就像此时兰逸欣的心,冰冷得不知该漂向何处。
赵文清感觉自己既解决不了两年的问题,也解决不了十年的问题,更解决不了一生的问题。他突然感觉自己那么渺小,渺小得什么事都无能为力。尤其是在对兰逸欣的感情问题上,他更感觉自己渺小得如一粒尘土。既然他什么都解决不了,什么都做不到,他还坚持要兰逸欣的感情干什么呢?他有什么理由可以坚持呢?赵文清无话可说,因为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力量再坚持一段感情。
这次,兰逸欣和赵文清也就真的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