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章 (6)
进得屋来,榆钱儿拉着李娥儿的胳膊,极其热情地说:“李同志,炕里头坐,炕里头坐,盘上腿,解乏呢。快,往里,往里……”
“榆钱儿,你别客气,我也是咱白河边边上的人,当八路快五年了……”
“李同志,平北还没开辟你就参加啦?”榆钱儿很是诧异,平北开辟才四年多,她倒参加五年啦!
“你还别说,抗战开始我就参加了,在冀西参加的,开辟平北的时候,组织上又把我调了过来。”李娥儿很认真的说着,脱鞋上炕,盘腿坐在了侧位。
“娥子,你不在剧社好好演戏,咋跑这儿来啦,还骑了胭脂红?你去老六团来,见到团长政委他们啦?老六团驻在哪儿,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还不是为你来的。你黑丑行啊,几年没见成能人儿啦,连张家口、宣化、赤诚、怀来的鬼子都知道咱平北有个黑丑呢。”
“胡说甚哩!鬼子咋能知道个我?”
“前几天,我去军去政治部,看见内线同志带回来几张鬼子的报纸,上头登着你的新闻呢。说是‘白河两岸盛传着一个谣言,天上的神仙都要下凡参加八路,第一个打前站的是二朗神,还起一个很奇怪的俗名叫黑丑’。我一猜就知道是个你,马上跟领导打招呼,来老六团采访你……”
“你说甚?要咋个我,要咋个我?”黑丑盘腿坐在李娥儿的对面,瞪大一双眼睛问。
“不是要咋个你,是要……是要……嗨,咋跟你说呢,没文化……就是…就是…找你聊聊,听听你的事迹。”
“听听我的甚?幺蛾子,你不会好好说话,转个甚呀!”
“你要再叫我的外绰号,我真的和你急呀!信不信,信不信,你?”说着,李娥儿隔着炕桌探过身去,又要动手。
榆钱儿将一个大瓦盆摆在炕桌上,说:“李同志,话有的工夫说呢,先吃起,吃起!”
李娥儿只好将伸出去的手臂拐了个弯,伸进了瓦盆。
榆钱儿坐在炕沿上,一边剥着山药皮皮一边听他们说话。
慢慢地,她听明白了,这个李娥儿正是仇家的孙女,李皮子的小妹,打从小就在怀来城头读书,“七七”事变时她刚刚上中学,受进步教员的影响,扔下学业参加了八路。有文化,又有了几年的锻炼,本来是可以当个负责干部的,可她就是爱演戏,组织上几次调她,都被婉拒了。现在在剧社里,既是导演又是演员,既是编剧又是舞美……
她还听明白了,李娥儿她爹也就是李皮子他爹,竟然是抗日政府的副县长。他就弟兄姊妹七个,除了李皮子都参加了抗日斗争……
榆钱儿不由得对眼目前这个疯疯张张的女人,有了很深很深的敬意。她慢慢地剥着山药皮皮,剥好一个放在黑丑碗里,再剥好一个放在李峨儿的碗里,剥来剥去,她自己一个都没顾的吃,光听他们说话儿了。
“李娥儿,你去老六团见着谁啦?”
“政委团长都见了,还有侦察排警卫排,还有通讯班的……咋啦?”
“他们驻哪儿?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做甚,你要做甚?疯疯张张的……”
“我要归队呀!”
“你的伤好利落啦,能归队啦?”
“百不咋,早好了呢。”
“告诉你吧,明儿个他们就过来啦,专门来看你的,看你好利落了没有。政委团长都说了,你要是好利落了,给你安排任务呢。”
“真的,你不是骗我吧,你不是骗我吧?”
“真的,我骗你做甚?大红马就是给你牵来的,要你骑上它去执行任务呢。”
“甚的任务,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黑丑,你当兵也快两个月了吧?应该是个老兵了嘛,咋球不懂呢?政委团长要给你安排甚的任务,我哪里知道?那是军事秘密,我的同志哥!”
黑丑愣怔了一会儿,想了想也是呀,她一个剧社的戏子,哪里知道军事秘密呢。他一个箭步窜下炕,连鞋也没顾的穿,冲到院里三下两下将莜麦捆拆开,也不管干透的还是没干头的,瞬时间就铺摊了一院囫囵。等李娥儿榆钱儿和房东大娘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将连枷轮出了一轮又一轮圆月。
“黑丑,你不好好吃饭,折腾个甚哟?”大娘耷拉个脸狠歹歹质问道。
“大娘,明日个我就要归队啦,今儿个不抢着把活干出来,明儿个咋走呢,你说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吃饭去,好好吃饭,听见没有,你!”大娘使劲呵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