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一  章  （3）

十几个女人上穿红布棉腰子，露出光胳膊，下穿大裆棉裤，露着白裤腰，系着红腰带，围着个五尺大蒸笼，低着头推莜面窝窝。旁边的地灶上高高的四节笼屉，冒着腾腾蒸汽，飘着面食特有的馨香，还杂糅着略带草味的清香。紧挨着一口敞开的大锅，咕嘟咕嘟响，一个汉子手持铁锨大的锅铲，翻腾搅动起弥天的雾气和炖羊肉的浓香。

九十几个八路军个四十几个区小队席地而坐，等待着开饭。几个班长、排长却围着十几个女人看稀罕。年大虎是云南省巧家县人，跟着红军长征，又改编成八路，走过的地方不少，见过的世面不小，却从来没见过推莜面窝窝。他凑到跟前，站在一个女人的旁边，睁大眼睛看个仔细。

这女人从大砣莜面上捏下巴掌大一团，拿在手里，按在油汪汪平光光的石头上，使劲揣，使劲揣，然后手腕轻轻一翻，顶在手背上。手背再一翻，再一翻，薄薄的一片，粘在了石头上。另一只手，伸出一个指头，轻轻一绕，薄片套在指头上，成了个圆圆的筒筒，转手立在笼屉的箅子上。说着慢腾腾，干着疾如风，说话的工夫笼屉里已经立起好大一片。

年大虎看的目瞪口呆，情不自禁伸手捏起一个生窝窝放进嘴里，嚼了嚼，吧唧吧唧嘴，大惊小怪地嚷嚷道：“啥子莜面窝窝，就是我们那里的燕麦嘛，长征路上还吃过呢。”

乐彩梅问道：“你们那里也有？咋个吃法，是不是也推窝窝？”

“我们那里是炒熟了，磨成面，加红糖，加牛油，加核桃仁、葵花仁、花生仁，涨水拌了吃。嘿，可好吃呢……”

乐彩眉大笑：“……又一个地主老财，你们家天天有红糖、牛油？”

“又没说我们家，是说我们那儿。我们家天天有苞谷饭吃，就阿弥陀佛了，吃它做啥子？有那闲钱，还不如多买一升半升苞谷，混个肚儿圆呢。”

又是一场哄堂大笑。

吃完饭，战士们散开在草丛里休息，做饭的女人们抬了锅、案、笼、盆、碗，说说笑笑回村了，剩下几个从淖儿里舀来水，浇息了火，填平了地灶，也走了。乐彩梅和年大虎、刘谦祥几个人，围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最后一遍推敲战斗方案。

天上的云彩，翻滚成了一片铅灰，风也越来越大。

乐彩梅说：“……方案就这样定了。天黑透了就可以动手。现在…现在距离牧场还有十五公里……”

说着，她站起来，看了看天。

“……耽搁不得了。同志们，看样子会有大雨。坝上的雨，老六团的同志们没经历过，不知道厉害，那是能要人命的。我建议立即出发，怕是路上有大耽搁呢。”

蓝格莹莹的马莲花中沉睡的战士，被紧急集合的哨子声唤醒，迅速整理队伍，迅速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