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二 章 (1)
战士们歇息在树林里,眼看着刷刷的雨中,天渐渐地,渐渐地黑了下来。
几个领导撑起油布,钻在一棵大树下,围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嘀嘀咕咕,嘁嘁嚓嚓,不一会儿又掀去油布,齐刷刷站起,指点着远处,叽叽嘎嘎地笑。
战士们背靠背坐着,谁也不敢打瞌睡。乐区长说了,这样的天睡着了容易感冒,那时候感冒还是新名词,战士们谁也不知道是个甚玩意,让她说的怕怕的,想睡也睡不着了。
早已经归巢了的暮鸦,窝里叫得唧唧咕咕。
树叶上淌下的水,砸在草尖尖上,叶片片上,像是小鸡儿啄米,又像是老耗儿数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渐渐地黑透,雨还是紧一阵慢一阵,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忽然听见哨兵低沉的断喝,什么人?站住!
和硕牧场过来的。
姓啥,叫啥?
姓黑,叫丑。
过来吧,排长正等着你呢。哨兵依然压低了嗓子说。
“黑丑回来啦,刘排长,看看表,几点啦?”乐彩梅问道。
刘谦祥不光有手表,还有手电筒,他背过身去,拿衣服包着,揿亮了电筒,觑着眼看了看,回答道:“正十一点。”
“年排长,刘排长,怎么样,开始行动吧?”乐彩梅问。
“区长,你指挥吧!我们听你的,一切行动听指挥。”
“好,那我就不客气啦!年大虎,我任命你为这次行动的第一指挥员,现在,到你的岗位上去,履行你的职责。”
年大虎闷了一瞬瞬,提高了嗓门:“是。从现在起,大家听我指挥,下面宣布行动序列,侦察排在前,区小队随后跟进,警卫排做预备队……”
和硕牧场的鬼子占了一处相当宽敞的院落,院子里一拉溜两排北房,共是十六间,前一排二十一个鬼子住了两间,剩下的是武器库,被服库,粮食库,牛粪库。后一排住了两个鬼子官,都是战场负伤下来的,一个是少了条胳膊的中佐,一个是少了条腿的少佐。院落的东北角有个大碉楼,上头设了固定哨,平时两个小时一班,搞得还很正规,像是作战单位似的。
整个牧场有百十多个牧工,住在四里开外的另一处院落,由蒙疆政府的兵看着管着,有事没事都不能到这个院落里来,靠近一些都不行。鬼子的人马少,生怕这些中国人弄出点什么事来,牧工靠近不得,蒙疆政府的大兵同样靠近不得,尤其是晚上,有点动静就开枪,防范得贼严。
乐彩梅他们断断续续做了将近一年的工作,牧工们和蒙疆政府的大兵们终于想通了,决定跟着八路军走,积极配合夺马,再也不给鬼子卖命了。
唰唰的夜雨中,柳君好走在最前面,他弓着腰一边走一边谛听着动静。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蛰得眼睛模模糊糊,他拿着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啥事也不管,照样看不清,就连前头五米远的地方也看不清爽。
一直走到围墙脚下,他才停住脚步。从臂上扯下作为标志的白毛巾,冲着后头挥了挥。区小队长凑了上来,不说话,只是拍了拍柳君好的肩膀,示意他退后一点。
柳君好退后了十五六米,抬头向着碉楼望去。雨中,碉楼的轮廓模模糊糊,一点也看不见哨兵的影子。
区小队长退了下来,也扯下臂上的白毛巾,冲后头挥了挥。
柳君好心想,不是说防范得可严呢,咋凑到了这么近,还没一点反应,哨兵躲雨去了,睡着了?
刚刚想到这里,就听得“当”的一声铜锣响,把柳君好着着实实吓了一跳,夜半摸营,谁敲起了铜锣,干甚,给敌人报信呀?违反战场纪律,不要命了?
模模糊糊的碉楼剪影里,闪出了一个人的轮廓,柳君好还没来的及细看,身边的一个区小队队员,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套弓箭, “嗖”的一声,碉楼上的那个剪影,“咚”地掉了下来,就掉在围墙外面,就掉在“唰唰”的雨中。
柳君好拍拍脑袋,心里感叹,夜黑摸营本来是侦察员们的拿手好戏,没想到区小队玩得比咱还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