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只蚊子的游戏
●衣水
我经常见到蚊子,各种属类的各种习性的,我都见过。不过我们最常见到的,应该是亚洲库蚊。它们喜欢夜间活动,经常袭击睡死的人,比如我。作为医生,我最清楚这种经常出入卧室的探秘者的嘴脸。
在黑咕隆咚的夜幕下,蚊子最初的飞行可能是随意的。可是,当它们的二氧化碳感受器,接收到空气中某些地方有二氧化碳气流(人体发出的)时,便会立即向这股气流飞去,像“直升飞机”那样降落在人体皮肤上。然后将疟原虫、丝状蚴、乙脑病毒等注入人体内,使人感染发病。蚊子在我们人类的历史上,曾经引发的大范围流行的乙型脑炎、疟疾、登革热、血丝虫病等疾病,都是有案可查的。作为医生,我最清楚这一点,为此,我还独自解剖过一只鲜活的蚊子。
尽管我对蚊子的基本特征、属性和危害,在理论上都了如指掌,但我并不知道一只蚊子具体是个什么生命。也就是说,我并不知道一只饥饿的蚊子,在黑夜里的性情和内心世界。具体来说,我和蚊子还没有建立什么特殊的关系。哪怕是研究,我也不曾投入过应有的真诚或者愤怒。事实上,我对于一只蚊子仍旧是盲目的,或者说蚊子对于我,就根本不曾存在。在我的记忆里,在我们眼前飞来飞去的小东西,我并不能深刻地体会:它们就是蚊子。
我深刻地认识蚊子,并且感受到蚊子作为一种生物的无比强大,是今天的凌晨四点。我听到嗡嗡嗡的蚊子的叫声,就在我的耳边,不远不近,不大不小。就在离我耳朵十厘米的周边区域,我的耳朵颤抖着接收到了这只蚊子的令人讨厌的嘶鸣。我无法拍死它。这只令人惊悸的蚊子,在我的头顶绕来绕去。我知道离我脸蛋十厘米的地方,是难以拍死它的。
如果我不去驱赶这只蚊子,我会被它的令人发毛的嗡嗡之声搞得心烦意乱;如果我去拍它,我的手掌的速度不够快、力量又不够大的话,我只是装腔作势自欺欺人罢了;如果我拍它,我的手掌的速度足够快,力量又足够大,即使能拍死蚊子,而我自己也要挨自己的一巴掌。不过我还不是蠢蛋,但我还是在想象中,电闪般吃下了一个自己的嘴巴,我竟然莫名其妙地笑了,我感到羞耻。
我笑自己的愚蠢。我侧脸看到窗台上的蚊香已经燃尽了。窗台上的纸盘里,仍旧保持着弧度的灰烬若有所失地散落在那里。惟有持蚊香的铁垫子,落寞地守望着窗台上的空间,偶尔一只蚊子,还停在上面歇歇脚。我能清楚地看它纤细如丝的腿脚,颤巍巍地打探着讯息。
我看看表,确实已经凌晨四点了。在睡意正浓的时候,我实在不想起床再点燃一盘蚊香了。事实上,再有一个小时天就亮了。天一亮,这些蚊子都像鬼一样不知所踪。我有信心等到天亮。
那只被我刚刚撵走的蚊子又嗡嗡地飞回来了。说来奇怪,这只蚊子只在我的头部周围飞翔。我感觉到它就在离我头部十厘米左右的区域内。嗡嗡嗡嗡嗡嗡。其实并不是什么嗡嗡声,只是人类的语言词不达意罢了。事实上,嗡嗡嗡嗡的声音要比蚊子本来的声音好听多了。蚊子的叫声要比嗡嗡嗡嗡更尖利,聒噪,令人难以忍受的厌烦。一听到蚊子的叫声,我的脑海里就会无可奈何地浮现出一个又脏又丑的家伙戴着一双粗糙的耳环,叮叮当当在你面前不停地晃来晃去。叮叮叮,嗡嗡嗡,传入耳鼓,盘旋半日,又嗡嗡嗡、叮叮叮地流出来,再倒进另一只耳朵。声音越来越微弱,但不知道有个什么力量在强迫你去记牢它,必须记牢这种令人难过的声音。它只要你一睁开眼睛,便立刻钻进你的脑海,嗡嗡嗡,叮叮叮。它在你的每一根神经上,它在你的每一根神经的末梢,得意地向你微笑。我厌恶的微笑,看到这种微笑,我立刻就会感觉到有大面积的粪便扑面飞来,我会感到言不由衷的那种恶心。今天的凌晨四点,我听到这嗡嗡嗡、叮叮叮的叫声,我确确实实认识了这只蚊子,这个令人恶心的夜幕的英雄。
这只蚊子死死的纠缠,我的睡意很快就无影无踪了。我素面朝天躺在床上,在迷糊中看见一只蚊子又一只蚊子在我的脑袋上空盘旋,慢慢悠悠的,拖着下垂的肚子,似乎在等待下嘴的时机。这些蚊子已经喝得肚子鼓起来了,喝得快飞不动了。我想它们肯定喝的是我的血。一想到这些肮脏的家伙喝足了我的血,一想到这些可恶的家伙会给我带来各种可能性的疾病,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我立刻伸出带着风声的巴掌,向着正在我的肚皮上吸着鲜血的蚊子狠狠地拍去。“啪”的一声,我立刻感觉我的手掌麻木了。而那只超低空飞行的蚊子,飘飘悠悠地飞上天花板。它只在天花板打了个穴儿,便稳稳当当地憩息在上面。
蚊子的飘逸和临危不惧的悠闲,立刻把我激怒了。我发誓我必须杀死这只蚊子。我仔细观察倒吊在天花板上的蚊子。它的细长的腿脚轻轻勾住光滑的天花板。尾部的肚子下垂。血透过光亮,我感觉有隐隐的淡红色在它的肚子里蠕动。我想,这些刚才还在我身体里奔腾的河流,通过蚊子的嘴巴这个管道,输进它的肚子里了。然而在它的肚子里的血,即使我逮住它,即使这只蚊子愿意把我的血归还,也是不能输入我的体内了。我看着这只蚊子很惬意地吊着,感觉比我睡在床上还舒服。我的仇恨立刻聚集起来。我下定决心要消灭它,哪怕不再做一个正人君子,哪怕不择手段。
我悄悄立起来,赤身裸体。我站在床上,伸直了胳膊。我的手掌依然够不到天花板。我对这只让我愤怒无比的蚊子——我绝对的敌人,我还无能为力杀死它。我只好在床上加一个二尺高的凳子。现在,我有足够的能力击毙这只可恶的家伙了。我蹑手蹑脚站在凳子上,唯唯诺诺直起快勾酸了的腰杆。我细长的手臂盛开了我的肥厚的大巴掌,迅速向目标合拢。我喜不自禁,几乎光电般发出击打天花板的清脆的一声:“啪!”我长出了一口气,我终于报仇了。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毫无疑问。
我把拍得血红的手掌从天花板上撤下来的时候,我在内心深处听到那只蚊子从鼻孔里哼出的冷笑。我不寒而栗。我知道那只狡猾的蚊子早已逃之夭夭了。也许那只蚊子早有警觉,也许我的速度不够快,也许那只蚊子侥幸,也许我的略加迟疑给了它机会。总之,那只蚊子以迂回曲折的弧度,以袅袅炊烟的飘逸,轻轻松松地飞走了。它跟本不像是在逃命,而像是在和我做一个猫逮老鼠的游戏。而我在这场游戏中,无论扮演猫,还是扮演老鼠,结局总是显得有点穷于应付或者疲于奔命。而在我的胸中,游戏于我已经不存在了,我似乎在参与一场已经陷于不义的战争的旋涡里。
一招不成,我并不气馁。我打算继续睡觉。我却突然感觉肚皮上一阵瘙痒。低头一看,竟然好几个被蚊子叮咬的小疙瘩。一个一个疙瘩,扁平,红边,白里儿。手一挠,一个个活蹦乱跳似的瘙痒。红红的周边儿突然就像一面面旗子,把瘙痒扑啦啦红成一片。我感觉到这种隐藏的声音开始钻进了我的耳鼓,又开始嗡嗡嗡起来。待仔细查看了肚皮,我发现呈现的山峦起伏,瞬间插满了瘙痒的红旗。我立刻愤怒了。我发誓,哪怕蚊子就是美女,我也要坚决地把它消灭掉。
我一定要把那只喝醉了我的鲜血的蚊子干掉。所谓兵不厌诈,我必须用智谋杀四这只该死的蚊子。我有充分的信心和勇气,去战胜这个小不点或者不是东西的家伙。蚊子,最大的蚊子,充其量也不过我的十万分之一的大小。它们只会些又咬又逃的伎俩。对付它,我要稳打稳扎,一下子消灭它,要一锤子定高低,见分晓。
我下定决心。我佯装睡觉,并且睡得很熟,猪一般的熟。加上我天生都鼾声如雷,我相信这个只有人类才会拥有才会算计的陷阱,我不相信这只蚊子会有这么高的智慧能逃脱我的手掌。这个时候,作为人这种比蚊子高明得多的生命,尤其我这个作为人之中高级的专业医生,我有资格骄傲。为我的智慧,为我们作为人类的优势而充分感到自豪。我突然就想到,我们的祖先真是聪明,三十六计,呵呵,我只借用一计,就把这只讨厌的家伙,确切说,是一只比敌人还令人厌恶的家伙,轻而易举地消灭掉。
我静静地等待那只在我头顶盘旋着的蚊子。它一直挑逗着我,一直惹我生气,以至愤怒。我终于到了动不动张嘴就扬言要干掉它的地步。我本不是那种喜欢虐杀的家伙。在我急需要休息的时候,只要你不侵犯我,只要你不逼人太甚,我坚决不会动武的。然而我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水深火热之中。我知道我精心设计的陷阱的威力,我知道我这个专为捕捉一只蚊子而不惜穷兵黩武,多少有点牛刀宰鸡。不过我要维护我安静的睡眠,我还不得不对这个可恶的对我已经犯下滔天罪行的家伙,韬光养晦。
我耐心地躺着,仰面朝天,或者说素面朝天。我一动不动,我必须像个尸体一样,哪怕有另外不可言说的危险。我不睁开眼睛,但我打开各种感觉的门,味觉,听觉,嗅觉,触觉。在一段时间之后,在我的忍耐还没崩溃之前,我应该全面戒备。我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微风或任何的异常。我不开口,只用鼻子轻微吸纳勉强维持生命的气息。在死的和活的中间地带,我终于感觉到有些异常了。我明显地感觉有一只蚊子,确切地说就是那只蚊子,轻飘飘地洒落在我的肚皮上,像飘逝的花瓣。这种洒落似乎根本就是虚无的,或者说根本就不存在。然而我还是体察到比一根头发还细得多得多的触须的试探。我丝毫不动声色,哪怕连喘息的细微末节都不发出。我几乎摒住呼吸,或者说死的状态。我要做这一逼真的伪装。它继续用一只细的不能再细的腿或者须子,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怀疑它已经探测到了我蓄谋已久的陷阱的绝对安全。我的肚脐眼已经睁大了恐惧的眼睛。这只蚊子的试探在于肚脐眼的周边必须是安全的。而此刻,我想,这只蚊子已经确定了在这水草丰茂的地方安营扎寨了。我推断,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这只蚊子应该中了我的圈套。
我已经感觉到,这只蚊子已经把带有吸盘的触须刺进了我的皮肤。我体悟到我的血液汩汩地向外流淌。但我继续纹丝不动。作为人的狡猾我干脆表演到底。不就是一点点的鲜血吗?不就是又多一个小红旗似的疙瘩吗?即使这只蚊子带有大量的疾病,呵呵,我仍要纹丝不动。我要报复,我要报仇。我要杀死这个不知羞耻的寄生的家伙。即使作为一个医生的职业道德,我也必须杀死这些传播疾病的病原。杀死它们,我是做出了贡献的。我还是舍得这一点点的鲜血的,舍得一身刮,要把皇帝拉下马。这个扰乱和平的土皇帝,这个万恶之源头的魔鬼,我要很体面地杀死它。我要等到这只蚊子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高高兴兴地唱歌的时候,我才给它以致命的袭击。我必须一招使它致命。作为一个高级的医生,作为一个颇具涵养的专家,使这只蚊子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才是英雄所为。
“啪!”我把我所有的愤怒完全运行在我的右掌上,如闪电一般挟着风暴,疯狂地拍在了我的蓄谋已久的那块肚皮上。瞬间我就感觉到一阵阵火辣辣的凉气,顺着我的手掌覆盖的肚皮,迅速向全身游走。随后,那片肚皮里逆行的热气开始向四周扩张。疼痛立刻就来临了。带着五个指头印的那个真实覆盖的手掌,让我的记忆永不褪尽华丽的夸张。我的肚子开始痛了。我知道这一巴掌确实能够让我吃不消的。我回头想想,这成本太大了。
我几乎是血本无归。我白白地挨自己一个又肥又大的巴掌。那只蚊子早已经幸灾乐祸地飞得不知去向了。我的愤怒无以复加。我要以残酷的手段杀死它。只要我逮住这只蚊子,我发誓要对它车裂或者说五马分尸。在我们人类的历史上,只有谋逆的乱臣贼子才处于这种不得全尸的酷刑。我要以五马分尸来解决它。只要我逮住这只蚊子,我要用五根头发分别绑住这只蚊子的头和四只腿。我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它的腿和头与身体分家。我不会一巴掌就拍死它。这样便宜的事是没有的,我们对扰乱安静夜晚的战乱分子必须残忍起来,必须杀鸡骇猴。
我几乎忍受不住我和一只蚊子的战争的创伤。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思量消灭这只蚊子的办法。我突然想到,为什么我就不能再点燃一只蚊香?我不必拘泥于和蚊子的冷兵器作战的协议。只要能消灭这些黑夜的反叛者,还讲什么君子,还讲什么仁义?那只蚊子又飞回来了。它似乎知道我此刻的想法和作战部署。我隐隐地听见了在它内心的嗤嗤的冷笑。我愤怒地斥责它,而它就像获胜的战斗机,在我的头顶的上空盘旋,或者说跳舞,胜利的庆祝之舞。我看到这只蚊子临死的兴高采烈的样子,我突然就泄气了半截,好像我作为人类与蚊子这场战争的游戏的代表,我很卑鄙似的。困窘立刻传遍了我的全身。发动与异种生物的战争,我决定不用蚊香、不用药物了。我最终决定遵守我们战争的游戏规则。我要像蚊子一样,只用手,用脚,也可以用嘴巴。我和蚊子都必须回到原始的时代,进行我们的冷兵器作战。战场就在我的肚皮上方的不大的空间。
我完全有能力消灭一只蚊子或着一群蚊子。事实上我很快就逮住了它,并且是地地道道的活捉。我把它放在一张蘸水的纸上,它只能安静地呆在上面。我决定不用五马分尸的酷刑来处置它了。不过我想到了我们人类的一种更残忍的刑罚,那就是凌迟,又叫千刀万刮。因为最早的凌迟,据说要在犯人身上割一千刀,刮一万下。神奇的是刽子手必须在第一千刀的时候把犯人杀死。多一刀少一刀都不够艺术。我想这是处置这只异种生命的最好的办法。然而我的刀法不够精湛,我也不想做刽子手。我就在想象中凌迟这只为人不耻的家伙吧。
第一刀,我要割掉它的脚。我要把它的六只脚一个一个地割下来。我很快就把这只蚊子的六只脚割掉了。我手刃这个可恶的东西,我有一种由衷的喜悦。那种久违了的解恨的快感让我格外幸福,使我再也无法入眠。第二刀,我割掉这只蚊子的触须。这只蚊子只剩下一个笨得不能动的身体了。第三刀,我把这只蚊子的脑袋割掉。第四刀,我把这只蚊子喝饱我的鲜血的肚子割开。我看到这是一个丑恶得万劫不复的尸体。然而在它穷凶极恶的时候,却让世界为之战栗。
我终于杀死这个夜间的英雄了。我只轻轻地一拍,这只蚊子就粉身碎骨了。我的肥厚的手掌里染上了一滴我自己的血,已经是不新鲜的血了。它经过了蚊子的躯体,已经是万恶的病原体。我突然感觉到,和一只蚊子进行一场战争的游戏虽然胜利了,但却让我筋疲力尽。我趴在枕头上,打算入睡。一种难以忍受的蚊子的战斗机的嗡嗡嗡的声音,又传入我的耳鼓。我无可奈何地在睡梦中高喊:“杀死它们!杀死它们!”我在睡梦中杀死很多很多的蚊子。
我想,这已经不是一场战争的游戏了,这已经确确实实是一种影响着整个人类历史发展历程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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