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心脏

    这个看起来很破落的小镇，其实在过去是非常辉煌的，在唐代就设有县郡，派有驻兵。沿着小镇通往北方的两条山径，就可以翻越秦岭抵达关中。一条是傥骆道，过兴隆岭去周至；另一条是骡马道，经太白而至宝鸡。这两条山径，像两根绵长的血管，将秦岭腹地的小镇与外界保持着货物与信息上的通畅。也正是这两条道上的无数贾商和大量的骡马，小镇才有了悠远的历史和地域文化的底蕴。

    住在小镇的当晚，稀疏的星光将小镇映衬得宁静而有韵味，瓦檐上浓淡不一的黑色和远处的山峦融为一体，咕咕的流水声，不时地从小镇破旧的房舍的背后传来，偶尔从木墙和旧屋里漏出来的一点半点的灯光，也显得朦胧松软。古镇在入眠的那一刻，虫子的叫声就开始露了出来。

    随着地方史专家周先生，我和其它几位朋友拜访了当地的一位老人。他住在古镇的中街，两间房临街的房子里。木门在推开的一瞬间，吱呀作响，像似一位牙齿有些疏漏的人，说了句打招呼的话。周先生在来之前就说，要了解古镇民国和解放前的状况，就一定要探访这位老先生。他虽九十多岁，却记忆清晰，以前做过教书先生，当过校长，对地方文化和风俗人情颇有研究，是古镇最老的文化人，采访他就是抢救古镇一些鲜为人知的历史。周先生的话很有份量，在一个日渐浮躁的风气里，具备人类良知的文化意识是非常珍贵的事。

    进屋后，周先生说明了来意，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元，让老先生收下。老先生一再拒绝，在众人的再三劝说下才勉强收下。我很留意这个过程。两位文化人给我了很大的感动，这不仅仅是对地方文化、风俗的由衷的热爱与态度，更是文化良知的相悦相趣。在那个瞬间，我观察了老人屋子里的摆设，简单，明了，没有多余的物件。只有两样东西让我记忆犹深。一是在墙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整齐的线装书，古色浸逸；一是滚动的帆布桌面，帆布上墨痕点点。老人年龄高了，写字时多有不便，用滚动桌面就方便多了。

    屋子的四壁，贴满了旧报纸，另一张小方桌上，也放了一沓整齐的报纸。我看了报上的日期，是近期的。看来，这个古稀之年的老人，虽住在地处秦岭的腹地的偏远的古镇，并没有与外界隔绝，以一个文化人的读书看报的习惯，保持着生命中的精神养分，与自己在年龄和地理位置的闭塞方面进行着有力的抗争。

    老人的讲述，平静中带着亲历者的丝丝激情，理性与回忆相互交织，闪烁着过去漫长岁月中的蛛丝马迹。民国和解放前的古镇非常繁华，虽也经历了战争的烟云，可那只是短暂的时期。长期以来，古镇以开放的胸襟，接纳了来自天南海北的商客，走卒，贩夫，逃难者，囚犯，生意败落者和路过者。在一条街上，商会有山西帮，河南帮，四川帮和小规模的江浙帮。不同地域的商人经营他们各自的货物，百杂，江浙帮的商人经营丝绸、布匹和南方的水货。这些帮会，像一个大家庭，凝聚着一个地域的血气和人气，在这里扎根，发芽。

    这儿曾有十一家造纸厂，生产烧烧纸，也叫黄裱纸；有铁匠铺，制陶厂，酒坊；更多的是客栈，是过路的贾商和骡马在路途中间的歇脚之地。老人回忆道，白天的繁华还不算繁华，夜晚的繁华才是繁华。每天夜里，总有几十匹骡子和马，从古镇上经过，蹄子踩过古镇青石板的声音清晰可闻。

    在老人平缓的叙述中，我感觉到古镇越来越重的份量。它不在是历史丢下的一块石，贾商丢下的一片布，文人笔下的一幅山水画。它曾经古老的心脏，跳动得是那么有力，那样富有山镇地域的特征和山里人的淳朴气息。而老人，这位叫尚志义的老人，在几十年后，依然不减当年的热情，为着古镇做着真切的注释。他是古镇百年历史的真实版本，也是古镇跳跃最为古老、最为理性和活跃的文化心脏。

    在采访回来，我久久不能入睡，再转到古街，鸦雀无声。古镇真正地睡了，因为一位老人生动倾情的述说，终有安稳睡下的充足理由。而我知道，还有几颗心脏也未曾睡下，其中肯定有即将退休的地方史专家周先生和他心中的那段古镇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