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二  章  （3）

里头还真有个鬼子。这个鬼子也是哨兵之一，是在大门口站岗的。军马场毕竟不是作战单位，又从来没有发生过敌情，哨兵们慢慢懈怠了，当官的也懈怠了，夜里上岗睡觉的事儿瞒上不瞒下，谁都知道，谁都不说，谁都不管。

这个哨兵早就听到了动静，听到了有人跳墙，听到了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可是他没敢咋呼。什么原因呢？他在屋里睡觉，脱了个光不溜丢，还把枪放在了哨位上。没了武器的兵就少了多一半的胆，更何况非作战单位的士兵，本来就少着兵的素质呢。他心里想，咋呼一声，非但救不了宿舍里的同伙，立马就得招来八路，立马就的招来子弹，立马就的招来手雷，把自己的命搭上，咱才不那么傻呢。这个小鬼子，弯腰撅腚扒着门缝往外瞧，黑糊糊的什么也瞧不见，他回手将马灯点着了。这一下，他看见冲了过来的黑丑，他将门闩上好，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转身拿屁股将门顶住，顶得死死的。

黑丑一脚踹门，没有踹开，再踹一脚，门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犟骡子的脾性上来了，仔细看看，门是那种极普通的，北方农户家家都使唤的双合扇，一寸五厚的桦木板，中间穿了两条带，两侧有门轴，他抬手抵着门板晃了晃，感觉到门闩着，还有人顶着。再看看，因为里头顶外头晃，门缝张开了些许，再晃晃又张开了一些，再晃晃又张开了一些。他伸出双手，十分费劲地插进门缝，两脚蹬住门槛，身子向后一仰，两臂叫力，“啊”地一声怪叫，门板“嘎巴”一声脆响，没有被他拉开，却硬生生让他给抠下来一块。

虽说抠下来一块，抠下来的却也不多，门板上只留下了饭盆大下的个洞。他自己却闪了个踉踉跄跄，倒退了十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跌倒在地上的黑丑，一个鲤鱼打挺窜起来，扑过去一看，那个小鬼子仍然拿着屁股顶着门，拼了性命顶着门，比顶门杠还卖力气。

黑丑试探着伸进手去，一把抓住脖领子，使劲一曳，鬼子向后一仰，脑袋就贴在了门板上。这个鬼子一点作战经验也没有，脖领子被抓住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是向后仰着，两臂乱挥乱舞，嘴里还哇啦哇啦怪叫鬼吼。

黑丑一反手掐住他的脖子，一咬牙一叫劲，硬是从饭盆大小的窟窿里将颗鬼子头揪了出来。揪出来又该咋办呢，再接再厉，继续往出揪？揪不动了，肩膀头在那儿卡着呢。就此放手，那不是白费了半天劲？黑丑没了主意。

战场上的事儿，哪里容得你细思慢想， 何况黑丑脑子里乱哄哄的，也想不出甚的好主意。他双手卡着小鬼子的脖子，嘴里磨叨着，咋办呢，咋办呢？心里一发狠，牙帮骨一咬，吼了一嗓子，你出不来，你出不来，我非要你出来不可，我非要你出来不可！好个黑丑，他双脚再次蹬紧了门槛，双膀叫力，二目圆睁，“啊呀呀——”的一声大叫，鬼子真的被他扯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