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二章  （4）

扯出来是扯出来了，可是扯零碎了，扯得头和身子分了家，胳膊和肩膀分了家，满身的皮肉和骨头分了家。有的留在了门里，有的扯出了门外，鲜血喷溅，弄了黑丑一头一脸，臭肠子烂肚子也流了出来，留在门里的，挂在门上的，撒在门口的……幸亏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否则非得让人恶心的吐出来不可。

好好一个敌人，本来是可以俘虏他的，却被扯成了这样，黑丑有点不知所措了。忽然看见柳君好跑了过来，正想开口问他该怎么办，却听他大声吆喝道：“那是谁，那是谁？”

“我，黑丑。”

“黑丑，快，开开大门，迎接区小队和警卫排的同志。”

“是。”黑丑撒腿向大门跑去。

大门是那种上头半圆弧形，装着尖利的铁刺，下面离地很高，却又装了粗壮的铁条的那种厚木板，双扇铁门轴，门闩是锻铁的，闩鼻儿也是锻铁的，而且是双环，极其结实。黑丑只顾着一边跑一边端详铁门闩，端详铁鼻儿，根本没注意脚下，待他跑到大门近前，手抓着铁门闩，正要使劲往开拉的时候，猛得看见门下头铁条之间卡了一个人，一个日本鬼子，一个全副武装的手里还拿着枪的鬼子。

这个鬼子是来换哨的，刚刚从宿舍出来，就听见一声清脆的铜锣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见碉楼上沉闷的一声，分明是什么东西跌落了下来，他楞在了当院，一时不知道该咋办。军马场不是作战单位，有军训却又稀的多松得多，弄得他没有一点战斗经验。

就在他楞楞怔怔的时刻，好多人“扑通扑通”从北墙外跳了进来，直扑士兵宿舍和军官宿舍。尽管手里有枪，口袋里有哨子，他没有按照哨兵条令就地开枪射击，也没有按照长官的告戒吹响报警哨子，而是撒腿向着大门口跑去。

他伸手去拉铁门闩，门闩和门鼻儿配合得很紧密，“咯吱咯吱”地费好半天力气也没拉开，他等不及了，他害怕极了，他要逃跑，他要活命，他想从门头上翻过去，却又和黑丑刚刚翻墙一样，一窜二窜就是够不着门头。耳朵听着宿舍里传来的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他急了眼，不管不顾得弯腰撅腚钻进了门下头的铁条之间。

这个鬼子是个矮胖子，一米五五的个头，一百六十几个斤的体重，却要从二十厘米间距的铁条间钻过去，头出去了，身子侧着出去了，肚子给铁条卡得死死的，就是挤不出去。越挤卡得越死，越挤卡得越死，挤着挤着他才发现想退也退不回来了。

黑丑放弃了铁门闩，伸手提起鬼子的脚拐子，没使多大劲就把他给拖了回来。

被拖回来的鬼子手舞扎着，脚蹬踹着，哇哇怪叫着。黑丑一只手提着他的脚拐子，一只手就要去捉另外一只脚拐子，刚抬起手还没捉到，柳君破着嗓子喊他：“留下个活的，黑丑，留下个活的，听见没有？”

黑丑就势将他甩了出去。

你想黑丑甚的力气，没使多大力气，鬼子就飞向了院子中央旗杆。

这旗杆还是满州人立的呢，两丈五尺高的杉木，顶端有个旗斗，旗斗之上还有一尺五寸被削成了尖尖。矮胖矮胖的小鬼子被黑丑不经意间甩上了旗杆，牢牢扎在了尖尖上。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谁也没看见，直到天光大亮才被乐彩梅发现。她喊人将这块臭肉弄下来埋掉，可是谁也爬不上去，有人说就是上去了，也施展不开手脚，有人说只有把旗杆放倒，才能弄下臭肉来。

议论了半天，热闹了半天，直到队伍出发，臭肉还曝尸在高高的半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