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六 章 (1)
柳树屯,因为村口有棵伞也似的大柳树而得名。
因为是个两千多口人的大村,又地处交通孔道,从平北开辟之初就有干部来做工作,建立抗日政权,减租减息,镇压汉奸,组织民兵,建立群众组织。这个村老百姓的抗日热情也一直特别饱满,虽说敌我双方反复拉锯,反复争夺,给群众造成了好大好大的损失,各项工作却始终走在周围各村前头。
两年前,鬼子紧挨着大柳树修建了一座两丈七尺高的炮楼子,盖起了一拉溜二十几间营房,周遭挖了封锁沟,拉了铁丝网,修了吊桥,驻扎了一个日军小队,严严实实封住了根据地中心区和几个游击区的联系。村子里的抗日工作不得不转入地下,却一直没有停顿,群众的抗日热情也一直没有降温。
作为交通孔道上的大据点,柳树屯在平北军区司令部的军用地图上,在一次又一次的作战会议上,也有了不同寻常的名气。
然而,在敌工部门常常被提起,却是因为柳树屯出了个“佞人”。
“佞人”姓曹,名群,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佬,只因为在舅舅家的油条摊上干过三年小工,学了个二把刀的手艺。后来舅舅老了,收摊不干了,他也就回家种地,再也没张罗过给谁帮工。
万没想到的是,鬼子的炮楼子刚刚立起,人刚刚住进去,曹群就在大柳树下支起了油锅,炸起了油条。
按说,摆摊做个小本生意,也很正常,柳树屯是个大村,每逢初一、十一、二十一赶集,十里八里的人都来做买卖。虽说鬼子常驻在了这里,集市萧条得淡出水来,炸油条的,炸果子的,炸炉篦子的,也还是有十几摊摊,在加上个曹群,也多不出个啥,也显不着个啥。新鲜的是,他并没有和大家的摊摊支在一起,而是独自支在了大柳树下,离据点吊桥桥头不到十丈远。还有,人家的摊摊是逢集才支,他的摊摊却是风雨无阻,天天点火烧油。
这就奇怪了,他要做谁的生意?
曹群的行为引起了秘密状态下的抗日政府的注意。这一注意,竟发现了更大的问题,鬼子在他的摊摊上吃油条,喝小米稀粥,他…他不要钱,遇上个老实点的鬼子,主动给钱他都不要,推推搡搡,客气得象是伺候老丈人家的七大姑八大姨烂眼边的二舅母。
曹群的行为引起了但凡有点血性的当村百姓的愤恨,有些莽撞点的一次一次找区政府,要求“单打一”,要求半夜掏他的窝,杀一儆百。抗日政府坚决制止了这个莽撞的提议。理由是:经过反复观察反复了解,除了白给鬼子吃油条,他曹群没有别的劣迹,不够“单打一”的条件。
时间一天天过去,曹群的老婆不干了,一大车一大车的玉黍,一大车一大车的高粱拉出去换回小麦,磨了面粉,孩子舍不得吃一口,大人舍不得吃一口,就连伤风发烧头疼脑热,都舍不的做口面条汤喝喝,全让他拿去炸了油条。如果说做生意没做好,赚不来钱反而赔了,也没得说没得怨,谁让咱点儿背呢。
可…可,油汪汪黄亮亮的油条全让他喂了东洋狗,还怕狼啖他没滋味,一篮子一篮子芥菜疙瘩挽了去,加酱油加陈醋加小磨香油加葱丝加芫荽,喂了那些挨枪子崩挨钢刀砍的东洋狗……
就算你有当汉奸的瘾,不怕让人家戳穿脊梁骨,骂塌祖宗坟,你自己去当好了,别拿家里金黄金黄的玉黍,殷红殷红的高粱呀!
说也不听,劝也不灵,那天曹群又将一车玉黍装了车,老婆气极了,连哭带喊加日撅,跺着脚甩着大鼻涕,领着大孩子抱着小孩子,回了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