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爱情,来得这么迅速而又莫名其妙。我的爱情,终于在剑羽离开的两年后,死灰复燃。虽然只是星星之火般的脆弱,但又有谁能预见它不会有燎原之势呢?
我是一个很麻烦的人,这是我上学后第一次回家,也是我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收拾行李时恨不得把所有的家当都搬回家,就如同当初把它们全部搬回来一样。
回家的那天晚上,是班里一个健壮的男生送我去车站的。宿舍里的姐妹们实在不放心我一个人去车站,而要她们送我去然后几个女生那么晚回来我又不放心,所以她们就拜托了那个学过跆拳道的许义亮。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看着我上车,那感觉就像是生离死别一样。
我感到有些小小的内疚。一直以来我就沉浸在我的过去里,对大学里的很多人很多事都显得漠不关心。尽管如此,她们却一直都没有离开我,一直一如既往地关心我,把我当成她们的小妹妹一样来疼爱。对她们,我真的很感激,也很感动。
再见了,姐妹们,这些日子里我忽视你们了,对不起。我在心里默默地说。转身上了出租车,刹那间,已经泪流满面。
许义亮很守信用地硬是看着我上了车才肯走,坐在车里,看着他魁梧的身躯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又是一阵感动。我突然发现我的同学们都是那么可爱,而之前,我竟把自己完全孤立在了他们的世界之外。在大学里都快一个学期里,我刻意把自己全面武装起来,努力地脱离开他们的生活,宁愿自己一个人孤独,也不肯让任何人走进我的心里。而纵使我这么做,他们却仍然心甘情愿忍受我的怪癖,仍是用最纯真的心关心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我。
在火车上颠簸了整整六个小时,我终于到了南京车站。当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严舒却在一点多就到了。出了站,我便看到了等候多时的严舒。虽然只见过一次面,我却轻而易举地认出了他,他也很快地发现了我,站在我面前,伸出冰冷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欣喜地说,“小悦子,你终于到啦!”仿佛我们是极其熟悉的好友。
小悦子,我清晰地听到他唤我,“小悦子”。
这是剑羽走后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最后一次听到剑羽唤我“小悦子”是在医院。剑羽躺在洁白的床上,面如纸灰,却紧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唤我,“小悦子,小悦子……”除了拼命拼命地流泪,拼命拼命地求剑羽不要离开我,我束手无策。然而我对呼唤我的哀求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力,剑羽最终还是离开了,永远。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小悦子,你不要走,不要哭,等我回来。你一定要笑着等我回来,等我……”
我一直记得,剑羽要我笑,要我笑着等他回来。剑羽去世后,所有人都围在他的病床前失声痛哭,而我,剑羽最心疼也是最放心不下的人,却是坚强地不肯流下一滴眼泪。直到我站在剑羽的墓前,看着墓碑上剑羽的笑脸,我似乎才突然意识到,剑羽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陪我打羽毛球,再也不会给我买烤红薯,再也不会一遍又一遍地唤我那独一无二的“小悦子”。我终于无法抑止地哭倒在剑羽的墓前,任泪水一点一滴地渗进剑羽墓前的泥土里,仿佛可以永远地和剑羽在一起。
“你叫我小悦子?”像是在问他却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语。
“好啦,我们先去麦当劳坐坐吧,这里冷。”严舒揽过我的肩,似乎并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面前放着一杯冰冷的橙汁,看着坐在我对面的他,想着剑羽,再一次,我又哭了。
“怎么啦?”
我什么也没说,紧紧握着手中的杯子,让那样的冰冷透过杯子直刺我的皮肤。不消一会儿,我的双手已经麻木。严舒伸手握住我的手,想要给我一点点温暖,可他的手并不比我的手热。我用力挣脱他的手,举起手中的杯子一口气把冰冷的橙汁吞进我的胃里,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严舒心疼地看着我,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们一直等到6点以后,才坐上了第一班回家的车。一夜在火车上的劳累,坐在车上的我昏昏欲睡。严舒看着耷拉着脑袋睡觉的我取笑说:“靠着我睡好了啊,我的肩膀还是够宽的哦。”我固执地还是不肯。我不知道为什么,当那个我思念里很久,已经在网上、电话中出现过无数次的他,当他突然就那么现实地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时,我却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抗拒。那种抗拒虽然说不清原因,却是那么清晰,那么强烈。
三个小时的迷迷糊糊后,严舒扶着奄奄一息的我下了车。他一直扶着我,生怕一松手我就会倒下来。然而,却不肯让我先回家,非要我先陪他去邮局取他广东的朋友寄给他的画。
在学校的时候就听到严舒提起过这个广东的朋友,其实,也就是网友,是一个比他大两三岁的姐姐,靠画油画为生。我曾经看过他送给严舒的生日礼物,就是一幅雄鹰展翅。我说不出什么好或者不好,只能说画得栩栩如生吧。
从邮局里取出来的话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严舒也不顾及什么形象,在邮局门前就开始拆那厚厚的纸包。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画完整地取了出来。
这次寄来的是五幅风景画,都是一些小桥流水,看着十分舒坦,四幅大的一幅小的,严舒非要我挑一幅。其实我对画并没有什么研究,也不懂什么好与不好,再说五幅画又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更加不知道该选哪一幅了。踌躇了许久,我说就那幅小的吧。
“不行,小的才不要给你,你就得选一幅大的。”他似乎是赌气似的。转眼看了看我,又说,“要不我先带回家好好看看,我来帮你挑一幅,晚上给你?”
我有些为难,今天是回来的第一天,妈妈早就通知过我说伯伯今天要为我接风,请我吃饭。于是只好说,“不了啦,算了,就这幅好了。”我随便拣了一幅。
严舒满足地收起其他的画,又拿起我的行李,走在前面。我赶紧跟上。
邮局离我家其实很近,但我还是愿意让他送我回来。我习惯性地低着头走路。他走在我的前面,我看着他的影子,把脚轻轻地踩上去,有一种淡淡的幸福。严舒和以前那些男生不同。他从来不讲究什么Lady first,每次都是坦然地走在我前面,我很喜欢这种感觉,我不需要去在意自己走路的姿势会不会太难看,也不用在意要往那里走,我需要做的,只是一步步跟上他的脚步。
我在家门的转弯处向他道别,他会意地笑笑,把我的行李箱交到我手中,说,“回去吧,好好休息休息,不要太累,晚上给你打电话。”
三个月没有回家,家里果然不出所料地又被妈妈“乾坤大挪移”了。妈妈总是这样,过一段时间就喜欢把家里的东西重新摆弄一下,让我好不容易适应之后又要开始适应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格局。这不,我想吃点东西连筷子都没找到!
一直以来,我都把睡觉当作一样可有可无的事业。所以,我总是坐晚上的火车;所以,我从来都不睡午觉;所以,即使再累再困我也强迫自己坚持。
回到家的我,并没有如严舒所愿在床上好好休息,而是和妈妈跑到街上疯狂采购,一个下午竟买了两件外套、三件毛衣、一双靴子、一双皮鞋,还第一次买了全套的化妆品。妈妈不仅不心疼她的银子,还在旁边乐滋滋地看着我笑:“大学里果然不一样啊,我女儿也懂得要好好打扮了。”
我甩了妈妈一眼,丢给她一个极为轻蔑、极为鄙视的眼神:“拜托,这可是要用银子去换的啊,你不心疼啊?你不心疼我心疼啊。”
没想到妈妈竟丢给我一个更为轻蔑、更为鄙视的眼神:“你懂什么啊?这叫投资。女孩子大了就应该好好打扮打扮。别指望王子真的能看上灰姑娘,在这个社会中,王子最终还是会和白雪公主在一起的。”
我顿时傻了,这是我妈吗?怎么三个月不见,这思想和家里的东西一样都翻天覆地了啊?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妈妈的睿智,这个世界上,王子和公主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想必也正是因为如此,妈妈才会对她未来女婿如此挑剔吧。那么,严舒,你会是我的王子吗?
我一直都知道伯伯很宠我这个侄女,却没想到竟是宠爱到这个地步了。晚上的饭局说是为我接风,却把周围的亲戚都叫来了。怎么说我也是今天的主角,在妈妈的精心打扮下,我感觉自己似乎真的摇身一变成了万众瞩目的公主,大家的赞叹更是把我捧到了天上。只是我很不习惯这种被众人包围的感觉,同样很久没有聚在一起的亲戚朋友唠唠叨叨了半天才开始落座。
刚开始吃饭,手机就响了。妈妈很不满意地瞪了我一眼,我一看是严舒打来的,立刻跑出包间。
“什么事啊?我在吃饭的。”因着妈妈的不满意,我说话也显得有些责怪的意味。
“我也在和朋友吃火锅呢,如果我待会儿没喝醉,找你出来喝茶啊。”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
“恩。”
我刚回到座位上坐下,妈妈就凑到我耳边恶狠狠地说,“把手机关了。”
那个晚上,是和严舒一起过的。自从高中毕业后,爸爸妈妈都很少再像以前那样强迫我去做些什么,也不再严格地限制我的作息时间。
那个晚上,我们是怎样度过的,我已经不再清晰。我只知道,那是我失去剑羽之后第一次如此放纵自己。我一杯一杯地把冰冷的橙汁吞进嘴里,顺着食道流入我那脆弱得不堪重荷的胃。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着坐在我对面的他,有一种无以名状的孤独,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害怕。
那个晚上,所有以前洛筱悦遵循的一切原则都被抛之脑后,所有以前洛筱悦在乎的形象问题一律消失不见,在面对他的那一刻,我只想做最最真实的自己。即使那样的我,也许并不符合他心中完美的形象,我也义无反顾了。
但我很庆幸,那个晚上,我分明清晰地看到严舒的眼神中流露的不是失望,不是诧异,不是我所想过的任何一种神情,那是疼惜。如果说一开始他还能举着手中的相机给我拍照,还能勉强说些话打破沉默的气氛,后来,看着一点一点把溶入了滚烫泪水的橙汁吞进嘴里的我,他的眼睛,那原本就深邃的眼睛,就只剩下更为深邃的心疼了。
一直都不知道,原来橙汁喝多了像可乐一样,会有酒的效用。我不记得自己究竟喝了多少杯橙汁,但我还能记得服务员看我的眼神里有着和严舒一样的心疼。
或许,我真的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