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月的天,在这个南方的城市,竟也冷得出奇。站在蓝月亮茶坊的门前,一阵冷风吹过,我却没有丝毫感觉。严舒伸手围拢垂挂在我胸前的粉红色围巾,掌心滑过我的耳垂。那突如其来的冰冷让我一时间无所适从,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
四目双对,我感到一阵恍惚,竟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剑羽还是严舒。
“小悦!”在我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清晰地听见他唤我,“小悦”,而不是,“小悦子”。
他,终究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他。
他,终究不是我认为的那个他。
他,终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像原来那样是在死一般寂静的医院,而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房间。床头的照片,我很惊异,竟是我的!而那张照片,连我自己都没有,只是在无聊的时候用电脑上的摄像头拍下来传到QQ空间里的。我总喜欢拍很多类似的镜头,然后摆在一起。而那些照片,都被我放到了空间里。
我拿过那个相册,里面的我穿的是一件草绿色的连衣裙,还是以前一个朋友送给我的儿童节礼物。里面的我,脸上还带有涩涩的红晕。我突然想到,类似的照片,我在空间里上传了一百多张,那么严舒,究竟藏了多少?
严舒穿着海蓝色的睡衣走到我身边,湿漉漉的头发,一点点水滴在雪白的床单上。
他的脸,在我面前渐渐放大,近在咫尺,却感觉远在天涯。他拿过我手中的相框,看了一眼,又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他有些窘迫地说:“我刚刚买了打印机,有些好奇,就洗了些你空间里的照片。”
我伸出手,真实地感受到他的存在。听着他说的话,鼻子莫名奇妙地酸酸的。
他伸手托着我的脸,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在他宽大的掌心。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床的另一边,从壁橱里取出另一床棉被,放在床上。我默默地看着他轻轻地躺在我的身边,轻轻地用棉被裹住他的身体。然后轻轻地抚过我的左耳,轻轻地对我说:“很晚了,早点睡吧。明天早晨我们去森林公园。”那口气,像是多年的夫妻睡前的叮嘱。
柔和的灯光给我们的身体镀上一层金黄,我躺在他的身边难以入睡。
一切都是那么突如其来。
和剑羽在一起整整三年,三年内我们最亲密的动作也就是剑羽给我的蜻蜓点水般的浅浅的吻。而现在,我却和一个才认识几个月的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虽然我知道我们什么也没做,也绝对相信我们决不会做什么,但,仍觉得不可思议。
“小悦子,你怎么可以?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有多痛吗?你爱上这个现在在你身边的男人了吗?你已经完全忘记我们之间的诺言了吗?你忘记了你答应过我要等我回来的吗?你忘记了我们在天涯海角许下的愿望了吗?小悦子,我真的很失望,我真心喜爱的唯一竟是如此绝情的吗?”
“不是的,剑羽,不是的,剑羽,我没有……”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突兀在我面前的,不是剑羽,是他,是严舒。他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轻轻把我拥入怀里。淡淡的吻,突然落在我的额头。
那一刻,他眼里的温柔似乎要把我融化。
我掀起我的被子,盖住他单薄的身子,靠在他的怀里,安心地入睡。
凌晨4点,我醒来,发现我们都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轻轻地走下床,看着外面微亮的天际,我不知道要如何向爸爸妈妈解释我的彻夜不归。但这些,似乎并不重要,至少我可以说我住在沫沫家里。
我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任由水哗哗地流,让自己整个身体全部浸泡在温热的水中,所有的烦恼顷刻全消。
大约泡了近一个小时,我才恋恋不舍地走出浴池,把衣服一件件套在身上,转身时没有忘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满意足地笑,然后对自己说,“小悦子,早上好!”
当我神清气爽爽地走出浴室时,严舒也已经起来了,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我。我没有刻意避开,就那么站在那里任由他的眼光肆意地侵略着我的每一寸肌肤。直到他看到连他自己都感觉到异样,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粉色的毛巾,递到我面前。
我拿过他递给我的干毛巾,轻轻把头发上的水拧干。
“你要不要打个电话回家?”
我这才想起我的手机已经关机一夜了。打开手机,竟有二十多条短信,都是沫沫发来的。
“小悦,你去哪里了啦?”
“怎么回事啊?你不是24小时开机的嘛!”
“喂,你是不是跟你妈说你到我这来啦?他们来要人了我怎么办啊?”
“小样,你不厚道哦。是不是私奔去了?”
“我跟你妈说你住在我这里了哦。”
“收到信息立刻给我电话,要不我灭了你!”
“好哇你,居然敢夜不归宿了!在学校怎么净堕落了啊!”
……
我笑,每一次沫沫总是比我聪明,比我更知道如何应付大人,比我更懂得人情世故,也就因为如此,有什么事,她总是能够帮我蒙混过去,从来不会让我担心。不过,我想我也不能够让她太担心了。
“喂~”电话足足响了9次才听到她无精打采的声音,“谁啊,这么早打扰你小沫姐姐的美容觉!”
“沫沫,是我小悦。”
“小悦啊,你先好好休息啊,我还要睡。”
唉,沫沫什么都好,就是无可避免地传承了所有属于猪的习性,爱吃,爱睡,可是她却怎么吃也吃不胖,怎么睡都睡不肥,这让我特羡慕。我只要一不注意多吃了,体重能够立刻飙到历史最高水平。
我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进包包,沫沫的电话立刻就打来了。“小悦!你要死啊!说,你昨天晚上到哪里去鬼混了!我打你多少电话、给你发了多少条短信你数过没有啊!”真佩服她,刚才还一副病猫样,才转眼的功夫立刻升级成母老虎了。我一时语塞,望着躺在床上安之若素的严舒,我不知道要怎么跟沫沫解释昨晚的事,难道我要跟她说我昨晚在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男人同床共枕?
不知什么时候严舒已经走到了我面前,接过我的手机,说,“你放心,小悦昨天睡我这了,没让她露宿街头,今天早晨我们还有点事,下午一定完璧归赵。”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任沫沫在那一头浮想联翩。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死定了!我绝对相信沫沫有多能想入非非,也绝对相信她会如何描述昨晚发生的事,当然,我知道什么也没发生。
严舒帮我把手机放进包中,环住我的腰,坚定地说:“小悦,我要你做我女朋友。”那口气不像是询问,却更像是命令。
站在爱情面前,我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弃械投降。即使会让我顷尽所有,甚至背叛我的承诺,但为了他,为了我渴望已久的爱情,我愿为他终生画地为牢。
我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表示默许,听他在我耳边对我说,“小悦,我爱你,我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
我不知道未来,但我渴望拥有现在,哪怕只有片刻的温存,我也贪恋那短暂的瞬间。我并不苛求他能给我一辈子的承诺。一辈子,毕竟太久。一辈子的承诺,毕竟太艰辛。
那个早晨,抛下所有的矜持,所有的誓言,我只做了我自己,那个两年前的洛筱悦。我们自己拍照,买雪白的T恤,在上面印上我们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