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我们手挽着手走出了她的小窝,一路上嘻嘻哈哈,一如初三毕业后的那个暑假。
那个晚上,我们几乎把整条街上能吃的都吃了遍。吃完重庆的麻辣烫,再吃哈根达斯的冰激凌;喝过高档的法国鳗鱼汤,再去买“街景”的意式提拉米苏奶昔。也不管什么冷热不均,很久以来,我都没有这么放肆地吃过了。和沫沫在一起的时候,最多的就是在西饼屋喝果汁,吃蛋糕,要么就去吃经久不变的麦当劳、肯德基。而储滢就不同,记得以前就是这样,我们总爱到大街小巷里到处去挖掘各色各样的小吃。我们很少去看那里的环境如何,只要好吃,哪怕是脏兮兮、油腻腻的桌椅,我们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用纸巾擦过后就开始大吃大喝。
我们是天生的贪吃鬼!
整整一个晚上,从下午五点半出门到晚上九点半,我们几乎一直都在不停地吃。好久好久,不再这样放肆地吃了。储滢很珍惜食物,每次都要吃得干干净净的,恨不得把碗都吞进去,我要是敢留下零星点点,她总是会大声责怪我“暴殄天物”。
我看着坐在我对面专心致志烤着肉串的储滢,还是一如既往的用心,我突然感到很舒心,三年了,我们都没有改变,过去的种种,我们也都没有遗忘。只是时间,让那些过往的记忆渐渐沉淀到心房最阴暗的角落。突然就有那么一天,阳光出其不意地眷顾了那个角落,一切,又都在阳光下暴露无余。
回去的路上,储滢一手扶着我,一手满足地摸着自己鼓鼓的胃,还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在我耳边稀里糊涂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储滢今天不知是不是高兴过头了,不仅吃多了,也喝多了,啤酒、红酒、可乐、奶茶、果汁,她几乎把能喝的也都喝了个遍,我想,她有些醉了吧。
她真的醉了。当我从她口袋里找到钥匙,艰难地开了门,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当我要转身给她找毯子她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时,我知道她醉了。
她说,剑羽你知道吗?我和小悦和好啦。你知道吗?在多伦多三年了,我发了疯一样地想你,想小悦。剑羽我今天好开心,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快乐的小悦,她没有颓废,没有放纵,没有堕落,她还是像原来一样美好。我们都那么开心地活着,只是,剑羽你现在在哪里呢?这么多年来,对小悦我都一直好抱歉啊,我明明知道她那么爱你,也明明知道你心里除了她再也不会容下任何人,我怎么就还是偏偏爱上了你呢?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你我爱你的,如果不是我那天非要把你留下听我说这些,就不会耽误你的时间,你也不会那么心急地想要见到小悦吧,这样,也就不会有那场车祸了吧。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悦,我真的很后悔,我没脸见小悦,也没办法再面对你,所以我选择了离开,我走了,确切地说,是我逃了吧。剑羽你知道我看见小悦在你墓前痛苦时心里的痛吗?你不会明白的,你永远都只会用心去了解一个小悦。我真的很嫉妒她,嫉妒她可以得到你全部的爱,可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你走了,我真的好怕她也活不了了。最初的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恶梦,梦到你,也梦到小悦。我知道是我活该,可我真的不想的,看到小悦心痛,我的心痛并不比她少啊,可我又怎么能说出来呢?难道要我告诉她是我害死你的吗?我不敢啊,我怕我会失去小悦的……
我不知道后来储滢又断断续续说了些什么,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只觉得自己全身发冷,冷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从来不曾想到,剑羽的车祸后,居然藏着这么一个大秘密,我最好的朋友爱上了我最爱的人!
可是,储滢你怎么可以这么傻?这并不是你的错啊。爱情,本就没有错的,爱情,本就是不得已的。看到你这样,我已经心痛得无以复加,又怎么还忍心责怪你呢?
我俯下身抱着泪流满面的储滢,和她哭作一团。储滢,我真的对不起你啊,在你也最痛苦的时候,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不仅没能安慰你,还要你掩饰住所有的痛来安慰我,我真的难以想象那时的你是用尽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到的?
第二天,当我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储滢温暖的小床上。我走出卧室,看到储滢正在厨房煮方便面。
她抱歉地朝我笑笑:“不好意思啊,我还是只会做方便面,你就先将就着吃吧,抓紧点,要不要迟到了。”
我想起昨晚的事,看着在厨房忙忙碌碌的储滢,突然就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我极力抑制住这样的冲动,走进了洗手间。
接下来的实习生活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艰难,因为有储滢的帮助,所有的事情做起来都显得那么得心应手。我做得很开心,也很轻松,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过。或许,那天我也醉了,这些,不过是个梦吧。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这个周末我要先回家一趟,妈妈已经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不断地抱怨我放假了都不在家好好陪她这个孤老太婆。这个星期我最大的收获,就是采访到了我的记者生涯中第一个名人,郭敬明。还要到了他的签名和合影。说不出有多喜欢他,只是他是第一个,所以显得尤其重要尤其亲切。
我对储滢说“再见”,储滢开心地说,“两天后我们就又可以再见啦!”看着她脸上画的两个大大的笑容,与那个晚上的她截然不同,她分明还是最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天使,只是,一直把伤痛埋在在心底,会不会发霉腐烂呢?我终究还是希望储滢可以不用带着秘密生活,只是如果她始终不愿意释怀,我也心甘情愿陪她演这么一出让大家都不用太尴尬的戏。
当我走下火车时,这些烦恼也好,无奈也罢,一下子烟消云散。因为,我终于又看到了我的严舒。他跑过来紧紧地拥抱我,细细的吻一个接着一个落在我的双颊。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再担心会被熟人看到,我甚至有点小小的冲动,要把严舒带给爸爸妈妈看看。也许他们不会对严舒太满意,但我相信,他们会希望自己心爱的小女儿幸福。而我的幸福,就是严舒。
我说,严舒,我想先去看看剑羽。
我从来没有在严舒面前提起过剑羽,我甚至也没有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剑羽,剑羽,早就已经成为了我心底不可触及的一块伤疤,我从不轻易将它拿出来舔舐。
因为,真的很痛。
而这次,我却没来由地想要告诉严舒我和剑羽的故事。
我照常在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洁白的百合,带着严舒向剑羽的墓地走去,虽然很远,但我们没有坐车。
剑羽,我就要带着这个我爱的男人来看你了,你会接受吗?亲爱的剑羽,我是那么爱你,没有一刻不爱,但我也爱严舒,我们注定没有机会再长厢厮守了,我帮你选择了严舒,让他来代替你给我你没能给完的幸福,好吗?
我对严舒说,你什么都不要说,只是听我讲好么?听我讲我和剑羽的故事。
于是我就真的说了起来。
我和剑羽从小就认识,从小他就喜欢保护我。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小不点儿的时候,他就对我说,“小悦子,长大了我要你做我的新娘。”每次这个时候我就会说,“好啊,剑羽哥哥,如果长大了没人要我的话我就嫁给你哦!”当我们14岁的时候,当我们渐渐懂得了朦朦胧胧的爱情后,我顺理成章地成了剑羽最最宠爱的小女朋友,我也不再叫他“剑羽哥哥”,而改成了“剑羽”。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叫我“小悦子”。小悦子,是我最喜欢的名字。他们都叫我“小悦”、“悦悦”,从来没有人叫过我,“小悦子”,只有剑羽,他叫了我十七年的“小悦子”。和剑羽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快乐的。我们一起去了海南的天涯海角,在那里我们约定这辈子、下辈子,甚至下下辈子,我们都要在一起,相如以沫,永不分离。我们把我们给彼此的承诺写在纸上,放入许愿瓶中,埋在天涯海角的沙滩上。我一直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么幸福的,我一直以为幸福是可以长到一生一世的,我一直以为只要有爱我们就可以长厢厮守,可是,我还是错了,剑羽走了,带着他没有完成的承诺走了。17岁啊,多么年轻,多么美好的时候,剑羽就残忍地扔下我一个人走了,他让我一个人过早地舔舐到什么是“生离死别”。
说到这里时,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严舒心疼地把我搂在怀里,“小悦子,以后让我来代替他叫你小悦子好不好?让我来完成他没有完成的承诺好不好?我们一起去天涯海角,一起去实现还没有实现的心愿,好么?”
严舒,谢谢你,除了你,我不知道我还能依靠谁,不知道还有谁能给我这样的温暖了。
我和严舒并排站在剑羽的墓前,我说,剑羽,我带严舒来看你了,你对他还满意吗?
“剑羽,我是严舒。我和小悦子一起来看你。我是一个贪心的人,让我替你拥有小悦子好不好?让我替你叫她小悦子好不好?我会给她幸福,我会让她一辈子都幸福。”
严舒,他在剑羽面前,给了我一个一辈子的承诺。
一辈子,有多漫长,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次关乎一辈子的承诺是否真的可以陪我走到生命的尽头,但我依然愿意相信,一辈子,一个美到让人心痛的词语,严舒,给我一辈子的承诺,我永远记得。
只是,我没想到,严舒的一辈子,竟是如此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