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我已经不记得接下来我们又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几乎一直都是她在说,说他们的过去,他们的幸福,他们的甜蜜,我才发现,我对严舒的了解,真的少得可怜。一个我本以为只专属于我一个人的男人却突然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男朋友,一个我自以为很了解的男人却突然变得陌生变得遥不可及,我要怎么办?
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又有谁会想到,在这幢豪华的别墅里,正有一个孤独的女孩子躲在漆黑的角落里独自舔舐自己深不见底的伤口,期待它能愈合,并能再次开出绚烂的花。
只是,在经历了这些生离死别、心如死灰后,我还能爱吗?我还有爱的能力吗?我还有接受爱的勇气吗?
严舒,就在前天,你还在信誓旦旦地给我一个关乎一辈子的承诺,为什么,仅仅是两天之后,你又让我一个人独自品尝这撕心裂肺之痛?我狠狠地朝着自己的手背咬下去,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流到嘴角,苦涩得无可比拟。
第二天,我到报社向苍叔叔、储滢请了假,储滢心疼地摸着我在一夜之间憔悴的脸,酸酸地说:“小悦,你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对我说呢?看到你这样,我好心疼,你这样,我要我下周末怎么能放心地回多伦多?”
“什么?你要回去?”我惊异于时间之快。我和储滢,才刚刚重逢,却又要面临分别。
“是的,多伦多那边有一家知名的杂志社要我尽快回去一趟。对我来说,这是一次机会,我不能放弃。对不起,小悦,我又扔下了你一个人。”储滢字字句句都透露出抱歉。
我苦涩地摇了摇头:“恐怕我没办法送你了,今天我就要回家。”对不起,储滢,一如三年前,我又让你一个人孤独地离开。
说完,我拥抱了储滢,然后,大踏步离开,一秒钟都不敢停留。真的,我不敢,不敢让自己停下离去的脚步。我害怕我只要一停下来就会回到那个曾经给了我无数温暖无数安慰的怀抱,把所有的委屈一吐为快。
我宁愿让你带着不安离开,我也不能让你离开后还要为我担心,还要像三年前一样用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安慰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我。
离开报社,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从报社到姐姐家五分钟的路程,今天,我却走了整整半个小时。我回到卧室收拾了我的行李,一个人拎着行李箱走出了燕姐姐的豪宅,把钥匙和一封信留在了餐桌上。
来的时候光彩夺目,走的时候却灰败得一塌糊涂。
一天,24个小时,真的可以改变一切。
走的时候,我再次怀着最后的一点点残存的希望拨了严舒的号码,依旧是那个冷漠得没有丝毫情感的女声。
“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严舒,竟是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我又给沫沫挂了电话,那边的她,即使我看不到,也能感觉到她正甜蜜的冒泡泡,连从她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在快乐地唱着歌。
我说,沫沫,我要回家。
话没有说完,两行清泪却先悄无声息地落下。
“好好好,我和澈一起去接你。”沫沫的声音依旧甜蜜得不象话。
“嗯。”我哽咽着发出一个音符。
我和沫沫的默契,早已无人能及,只是一个字,沫沫却已经惊惶失措。
“小悦,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我赶忙说,边说边不住地去抹脸上的泪珠,“就先这样啊,我要上车了。”
我匆匆挂了电话,只怕下一秒我便会放声大哭。
洛筱悦,你其实也就不过是个胆小鬼!其实你根本就个没出息的家伙!
三个小时后,我艰难地走出车站。虽然坐汽车我会晕车,坐飞机我会晕机,但,火车从来都不会对我构成任何威胁。只是,这一次,刚走出车站,就扶住就近的一根栏杆激烈地呕吐起来。
不远处的沫沫和单子澈一起跑过来,沫沫扶着我,担心地拍着我的后背,“小悦,别担心,我们去医院啊。”
我腾出手接过单子澈递过来的纸巾,另一只手指着背上的包包,“手机在响。”
沫沫一把扯下我的包,折腾了好久才抓住我的手机说,“电话,你的电话,是一个叫周君的人打来的!”
周君,又是她!我知道她的痛苦不会比我少,也知道她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可我,真的不想再让自己卷入这是是非非,更不想让自己在这样的是是非非中被伤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我感觉自己的脸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想必现在已经丑到不行。沫沫看着我这副样子,也不再问什么,帮我接了电话,对着手机就吼:“你谁啊?有多远滚多远!都要出人命了还在这添乱!”说完“啪”的挂了电话,柔声对我说,“小悦,我们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不要,沫沫,我要回家。我只要回家。”我忍着极大的不适,一心只想回家。
“好好好,我们回家。”沫沫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出这句话的。
在沫沫和单子澈的帮助下,我走上出租车,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在我耳边吹过,在这个夏日的午后,燥热不安,我却突然奇迹般得感到异常清醒。
“沫沫,我不能回家,妈妈看到我这样会吓坏的。我先去你家好不好?”我几乎是在乞求她。
“好,你说什么都好,行了吧?”沫沫语气中满是心疼与无奈。
十分钟后,我终于躺在了沫沫的小床上,看着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沫沫和单子澈,心中满是愧疚。
我并不想做一个任性的孩子,只是有时候,我真的希望可以任性一次。
手机又不厌其烦地向来起来。我厌恶地从包里取出手机,不知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耐心,一直折磨着我不放。
可是,当我看到手机屏幕上严舒的笑脸时,我呆住了。
“严舒……”
“小悦,你在哪里?沫沫说你回来了!”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严舒焦急的神情。
“严舒,你放心,我没事。”纵使心里有再多的疑问再多的愤怒,我爱的人,我还是不能让他担心,“只是,严舒,你能不能再亲口告诉我,你爱不爱我?你能不能再给我那个一辈子的承诺?”
“你开门。”
我走下床,赤着脚走在温热的木质地板上,一手举着手机,一手伸向把手。
严舒,他分明就站在我的面前。
同时出现在我面前的,还有一束鲜红的玫瑰。
“严舒!”我扔掉手机,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中。他用下巴抵住我散发着清香的头发,双手在我脸上反复摩擦。
我仰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嘴唇。
我闭上眼睛。
我感觉到他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在那一刹那,我下定决心,这一刻,任他予取予求。
当我感受到他的呼吸在我脸上扫荡时,我的手机,该死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睁开眼睛,严舒俯下身去捡我的手机。在他的眼睛触及到手机屏幕的那一瞬间,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仿佛在一瞬间被人抽干体内所有的血液一样,只剩下一张白纸。手机再次狠狠地跌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想,他一定看到了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在那个号码下面,是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