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探险家弓阳诗歌创作述论
◎ 杨钊
在词语盛宴上一番觥筹交错之后,弓阳近来写出了像《名词或国民运动史》《楔形红兔子》这样值得人们长久注意和审视的作品;其时作为读者的我不断地从深夜的娱乐吧败退下来,落荒而逃,岑寂的大街上寒气逼人,我和影子牵绊飘曳东倒西歪,努力搜寻着家的方向;我顺着右手的一排房屋渐渐离开娱乐吧和年轻人们制造出的喧闹声,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和距离内,我对这种声音保持必要的依恋,也就是表明了那种事实,不含任何贬义的命名;当我发现身体从街面A点位移至B点,运动的本质属性,在此我将其描述为寻找某种参照物,就不加掩饰地呈现于我面前:假使另一个我短暂驻留在我体内,这种假设里发生的误差当然可以忽略不计,另一个我即思想的我推动我前行,抑或我的身体推动思想的我前行,这两种可能都将存在;对于另一个我而言,我并未发生任何躁动,即我是静止的,而对于街面AB,我则由A行至B,看来我符合了运动现象的各种规定。如你们所知,某物的运动状态有两类:运动和静止,非此即彼的情形;在由A至B的时间内,我既是运动、又是静止的我,至此运动这一类事物的本质属性以印象方式投射在实验者们的心灵白幕上了:寻找某种参照物。在我看来,诗歌创作也可归属到此类事物,即分段的交代当中去。一般人往往得到此类事物极具欺骗性的表在现象,此类事物深刻实在,含有可把握、可推论的意义,它所指称的质料,是当下存在的;然而通过我的观察,情况似乎并非如此,这类事物只具有形式意义的本己图画,无法与质料达成统一。让我们看看克尔凯郭尔舍不得放弃的那个想法,“咱们可以想象一个经历过这两种阶段或考虑过两种阶段的人。甲的论文多次试图勾画出人生的一种审美哲学。对生活的一种单一、连贯、审美的观点是难以实现的。乙的论文里有对人生的一种伦理学观点。当我深深地把这一点记在心里时,我豁然开朗……这会使人从一连串的问题中解脱出来,不去问甲是否真的信服自己的错误并且为之懊悔过,也不去问乙是否战胜了甲,或者说是否乙最终超越了甲的看法……”我的身体、驻留的思想的我及影子似乎跌撞得更加厉害,寒气和趔趄令酒精的作用得以充分发挥,因而我重重摔了一跤,索性平躺在那些由于施工挖开的地面上,湿土显得柔软而亲近,我的身体与夜空形成极其巨大的反差对比,我问影子:你真正知悉有关这一切秘密?那么我为何还要不厌其烦地描述它们?谁将宽恕这种浅薄?影子无语。但这并不妨碍我考虑到那一类包括诗歌创作在内的分段的交代的究竟:关乎心灵的探险事业。绕过了如此这般大的一个圈子后,我想应该可以尝试着用心灵探险家这样一个具体概念来指称弓阳,尤其是在完成《名词或国民运动史》及《楔形红兔子》之后的诗人弓阳。
谁要是有自己的思想,他就得忍受相应的孤独。2007年弓阳给人们作了这样一个自我介绍:弓阳,行为艺术家。皖籍阜阳人氏;曾就读于新疆某大学中文系;居无定所;无犯罪记录;未婚(其法定监护人吴平)。当然我们作为旁观者,从这个自我介绍获取了不少信息,偏偏这些信息无主次之分,率性而诡谲,刻板却傲慢,既未透露关于他的精巧手艺的丝毫信息,又用行为艺术家这个春日里的秋色般的身份让我们用猜疑的眼光打量他的诗作;要想从这位探险家的身上窥见他由于一时疏忽表露出的沮丧、忧悒、优柔寡断、随方就圆确要大费周折了,他正是诸如此类的个体:从己身纯粹走向必然外的反面世界图景,而令某些规定性事物哑然失效的坚定尝试者。这条道路可能伴随一些披荆斩棘和物我逆悖的现象,也许不会迎来隆隆声誉和其他无关紧要的口味持有者的喜爱,甚或在找回低处的事物——与诗人自身构成谐调共振的秘密翕动时生发某些不愉快的摩擦,同时彼类事物随后悄然逃遁让他感到恐慌和不信任,都催使其敏感疯长,恩宠的语无伦次,有关个人解爱史的幽玄与昏暝幻想,均以可能之外的可能呈示了作为艺术体诗人的普遍良心和针对道德审美的持存反抗能力。大概是05年的秋末冬初,我和旗烈在大学行政楼的某间房屋编选一张小报副刊,旗烈向我推荐了些许稿子后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这堆稿件里包括弓阳和刘晔的诗歌作品,我即刻意识到,做这期副刊对我本人而言最大的收获可能就在于此,我在小心翼翼地试读了2人的诗后,就紧接着深入地推敲了一番:真是风格迥异!难得一见的特色鲜明的抒情。抛开先前时间不算,我从02年入学后开始在逸夫图书楼搜寻诗歌并尝试创作以来,就努力寻找这种可能:抒情的相异性,此时我分别领略和欣赏了的日木呷、萧清、旗烈和边树的诗风和个人品格,我从他们身上找到过这种抒情的相异性,这实际上是飞翔在暗夜里的精灵们的相遇和融会,石河子大学校园里的诗歌写作一度空前繁荣;作为旁观者,我一边欣赏他们诸位的赤诚性情和杰出的语言才能,一边摸索自己的写作道路——令人生疑的是,这条道路清晰浮现后又陷入一片澒洞;我依靠信仰的火把蜿蜒潜行,沿途因性不明的思想火花提示着未来绝处逢生的预言和希望。而在那一刻我的判断犹显清晰:是的,理想主义的大旗该由他们擎起,或者于我而言,在翻看自己的作品并与他们2人对比一番后,我感到了羞愧,真不敢相信我竟一直写着如此拙劣的东西而且有点沾沾自喜,就像刘晔说的“谁沉重的口袋空无一物”,他的关于梦的诗更能将人带领到一个空灵的思想世界里飞翔:不记得/哪一天 哪个季节/我来到 满生芦苇的河畔/青草柔软 泥土芬芳/苇叶在风中轻扬//飘萍之末/亘古的凉风/如此爽净 直抵心田/梦中许多年/我的心在这里栖居//白生生的苇根之下/破碎的古陶/上刻有我 口含苇叶/对岸 没有伊人——这就是真正的抒情的力量,穿越时间、空间,分阶段、分层次的思维意识的障碍的力量,如此爽净,直到此刻我仍感觉该诗的隐忍、温暖和忧伤,一个纯粹的抒情者内心悄然翩至的低吟浅唱,遗憾的是由于版面限制我推荐他们两人的作品只有弓阳的2首最终与读者见了面;从风格上讲弓阳更注重了诗的智性叙述而使抒情性得以削弱,在原稿里,开首是一个题为《困惑》的短诗:众人仰望山顶的神灵/敬畏与歆羡在目光里漂浮/神却背向众人/眺望着高远的天空:/“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花朵是果实的啼哭,/果实是衰亡的钟声!/你们想要什么呢?”//神的声音从天庭滚过/在众人的脚边跌落/众人齐语:/“拯救众生的神呐,/请引导我们归永恒。”//“永恒是件漂亮的外衣,”/神转过身来,目光如烟/“而穿这件外衣的一具骷髅,/它的名字叫虚无。”//众人面面相觑,神的声音又传来:/“如果,我拯救了你们,那谁拯救我呢?”从这相当早先的作品来看,完全可以指出弓阳素来就有的诗剧性倾向,在直白的叙述中多次出现诸如神灵、衰亡、永恒、虚无、拯救等:一系列形而上的范畴,对真理的诘难和对命运的发问,于我而言显得可亲可敬。如果说刘晔的诗是陈旧质朴而蕴蓄深厚的古陶,那么弓阳的诗更接近于扣之铮铮有声的青铜——诗语直白有力,融入许多个体对日常的奇迹和活生生的事物的思考,——因那众所周知的原因,这首诗未通过审核,选取的是另外两首比较和缓的作品;我个人认为此类诗意更容易把握和获取,就在随后的阅读心得里称赞:无论从形式上还是内容上讲,作者通过主体位置的让度真正成为了“第一个被释放的囚徒”。这正应了帕斯所谓的好诗的一个重要标准——诗必须刺激读者:逼着他去倾听——倾听他自己。在当下诗歌愈趋复杂(结构、语言、复指等)的背景下我逐渐形成贪恋缜密、快速涉猎要义的阅读习惯:肢解的语言、破碎的意象所构筑的无限诗意往往能刺激我去遐想、去思索、去接近神性的大和无。但弓阳的诗特有的简洁意象(大雨、街、十字架、尸体等),明朗的语言,优美的旋律,切肤的抒情,犀利的辩证,无不刺中我原本语境的软肋,使我领略了母语那种直抵心田的爽净自持的风采,内心乃有了这样一个确信:将这两首短诗(我反复梦见……,此情此景)放在时下年产量可观的中国年度最佳诗歌里头,也毫不逊色。鉴于我本人的天资低下和无可救药,后来我曾给弓阳述说到:旗烈的诗嶙峋、木呷的诗自然、萧清的诗蕴蓄、边树的诗丰沛,我的诗找不出一种类似的情致,所以有推倒重来的意思,并谈了焚烧所有以前诗稿的打算;谁知弓阳先我一步焚掉了大部分稿子,留下的诗不到5首,他声称,这些习作没有什么价值,被焚烧的稿件包括了我在前面谈到的那三首:困惑,我反复梦见……,此情此景。弓阳当时选择了在大学的微波湖畔焚诗,他将那一把纸灰埋在某棵小树根下的土地里。这或许可以算作弓阳行为艺术的发端,它的主题跟人的价值、思想的价值密切关联。
在《名词或国民运动史》《楔形红兔子》创作之前,弓阳的诗主题显得极其纯粹、优雅、兀绝,远远超拔在了可触摸、可理解的表象与现实之上,这如果算作他诗歌探索的第二阶段的话,那么在这一阶段他已构成了火种诗社同人的创作总趋势和大方向,须知弓阳的探索与火种诗社的发展轨迹紧密伴随,相对于的日木呷的无限制迷套复叠和萧清的写实化抒情的凝滞,弓阳在这一阶段已相当自觉和节制;另一个原因就是弓阳在这一阶段的后期探索中,逐渐逼近和着力描述了日常事物的内部隐喻和普遍个体的心灵发育史,这些描述都是再现性的,稍纵即逝的,努力于瞬间照亮语言和诗性的。我们可以具体分析一下这时期的两首代表作。
1、盲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这里明亮
甚至你的目光
多年以前我是陌生人
许多年以后也一样
你傍河而居 顾影蹁跹
在雨天出门
没有了拐杖也没有雨衣
秋叶潇潇
在一阵凉比一阵的雨里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吹过万里江山
不留情面
2、卡夫卡
扁担里
一根闪电和野兔迎面相撞
握手之后
他说起你的小姨子
这让野兔有些不高兴
甚至有些醋意
雷声落下来
把你砸的鼻青脸肿
你干脆坐下来:
我要是条路就好了
这两首诗发出的信号均来自另一重世界。另一重世界的基调是宏观的,不同于我们眼前这一重微观世界的情形。为了契合论说题旨,我们暂且将这重世界称为心灵世界。根据经验,我们发现心灵世界避免了空间的缚羁;经验与该世界归属于同一位阶,两者间的诸多相似性和同一性保障着此类事物可言说和被言说的特质,这就像微观世界的和谐互会、草木的四季更替、流水的规律统一在我们本身之外存在并言说一样,作为不同构的范畴我们只能用臆测去虚拟他们的言说,如果这种臆测仅建立在审美基础上,就不可能很大程度地了解知悉诸事物及其言说,而唯一由我们自身的利器和行为决定的尝试途径在于心灵探险,被认为是对逻辑世界的否定的看法我并不认同,逻辑的力量在宏观世界仍普遍有效,充分决定了前述探险所能达到的维度;由于逻辑的力量,无空间的世界使心灵任意驱驰,真正深刻把握人之生命的律动和延续。微观世界与心灵审美结合后往往外化为陈词滥调,这不是我们指要的“交代”,使命感迫使那些勇于探险的诗人决不会停留这一层面,如我前面所说的自觉的涵义。有关时间的概念在另一重的心灵世界也十分模糊,由于一种盲目的“慢”,“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这里明亮/甚至你的目光”,这个世界已然令自怨自艾者们深感不安,这个世界偶尔之被照亮于其而言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吞噬”,因此他们与这个世界的昏暗性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毫无保留的“吞噬”感在其生命尽头再现并令其信服和虔诚,这就是造物主的力量和神性,凡高说,那不信仰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那么作为心灵世界或者说是自在世界的另一重世界的构成基质是什么?按前面的论述,时间、空间是与另一重世界处于结构意义的同一位阶上的两大命名范畴,其描述性极为突出,即为了对当下世界作一个令人信服的呈现和解释,早先的实践者们不得不对表象世界加以切割与拉长,又要覆盖这些意识区域,所以构成此世的两个基本质料根本上源于人们开发心灵世界的某种需要,而且这种需要并不必须依赖于首先获得的此世的确切存在形式,具有很大的随机性和概率可能;既然这两类基质从根本上讲滥觞于心灵世界,亦非其唯一必然的结论,那么这两类基质当然不是另一重世界的构成基质,它们在该世界的合法性从而从逻辑因素上被取消,十分显见,心灵探险即是对逻辑世界的一种肯定行为。如果我们去考察一下个体的演进规律和生死秘史的话,就容易对问题作出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同样地在任何个体自身都揭示了两类命运范畴,一类外显于时空的结合及伴随的诸凡事件行为等等,另一类则内定于个体心灵存在之中,因此我们可以说构成心灵存在的根本基质是某个巨大非时空的绝对存在的很小部分,这个存在类似于包含了所有可能的一座多维信息库,且这座信息库稳固凝滞,既不增多、也不减少,运用到我们前述的另一重的心灵世界就是,这个绝对存在包括了人类所能想象到的全部意识,无序开列、静止形定,人类至今所有的意识内容都能在这个大集合中找到它相应的部分,因为这一重世界的先在性。可以这么说,心灵世界是无数先在世界(主要为意识世界)的全集,尽管当下世界丰富多元,但在心灵世界里回本溯源也就只是占据极小的一个单元。如此看来,作为异世界的心灵,包含了物世界的全部根性依据,不仅如此,至今所被人们实践了的意识内容都是异世界的内容之部分,并且是质量很小的一部分。心灵世界的非时空、决断、静止、无序开列、先在和总集等性质命令我们面临此世时只可能做出某种必然选择,而不是一个什么所谓有价值的科学发现,尽管如此,对心灵世界的开掘,尝试去打开先前人们并未找出的意识内容,仍然是宗教色彩极为浓厚的探险行为,唯有真正皈依了神的个体才可能做出这种牺牲,而显然,诗人弓阳正是这样一位意念虔诚的宗教徒和缪斯神的信使。
关于心灵世界对时空因素的“悬搁”和取消在《名词或国民运动史》一诗中很好地体现出来了。前面我们论述到构成心灵世界的基质是包含了人类全部意识内容的类似于一个巨大集合的绝对存在,因而看来这个存在的静止不变和不可分割性决定其对心灵世界不是一种单纯的构成作用,因为单独从这个绝对存在中取出一部分,说是足以形成单位的构成细胞之于心灵世界都不准确;那么此两者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名词或国民运动史》给我们作出了重要的提示,即以诗剧形式让黄帝、炎帝、蚩尤、李世民、周扒皮、猿、稷、苏格拉底和作为探险者的弓阳本人,甚至包括来历可疑的两颗清晨的露珠进行对话,内容显然统摄人们需要的具体谈话的诸种可能,作者这一点上把握得很准,叙述也是游刃有余,显示出了非凡的匠心和语言天才,诗体落脚于名词上而不说是形容词或国民运动史、动词或国民运动史,彻底去除和清算了构成当下世界的基本群体中的虚伪成分,也是立世之本、史诗之源,心灵异世界与作为人类意识总集的绝对存在间全息等同,所以真正的诗人的任务是发现而不是创造,是探险而非重复抒情,在用语言瞬间照亮心灵中诗意的情况乃是开掘意识内容后的驻留和思考,唯有如此,人类从美学角度出发才可能对我们当下世界、对应的精神局阈产生有关宏旨的总体把握和全新认识。诗的意义、交代的意义不再显得抽象与模糊,而是具体的、革命的、实践的。如阿莱克桑德雷谈论诗人与诗歌的关系时说的,一些诗人专注于人类心中恒久不移的东西。专注于能使我们凝聚在一起的本质,而不是使我们分离的细节。而当他们眼见人类陷身于现代文明之际,也能感觉到从那破烂的衣衫下闪射出不可改变的纯洁的赤裸。爱,悲痛,恨和死亡,是千古不易的。这些诗人是主要的诗人,他们面对人性中的一切最原始的、本质的事物说话(交代)。他们无法感觉自己是少数人的诗人。
从这个意义上讲,《名词或国民运动史》就是一部民族心灵的简史。诗剧似乎以黄帝和炎帝联合败蚩尤统一华夏为叙事背景,剧幕在上古时代某个安宁的清晨缓缓拉开,一切都显得慵懒自适,华夏文明的发祥地和统一史已在司马迁的文本《史记》中备有约略记载,而剧作者显然是不满意这些模糊笼统的记述的,试图通过比较手法融入自己的理解,如果仅仅是对史料的开列检陈再加上历史文化作家式的近乎拘谨的想象之后沉重叙述出来,就多了学者们的说理口味而缺乏一份诗剧应有的活泼,我们也就不可能得到《名词或国民运动史》这样一个优秀文本;现在我更愿意请读者诸君跟我一道去寻找作者是运用什么手段获得以上的文本材料以及这又是些什么样的材料及其相互关系,因为这直接关系到我们能否深入到文本结构内部真正洞悉诗剧的严肃意义。《名词或国民运动史》形式的散漫、剧情的荒诞不经给人这样一种强烈印象:剧场似乎设在刚刚被暴雨冲刷洗礼过的黄河流域的某处扇形平原上,平原周围是形状颀长、枝繁叶茂的高大杨木,由于它们的围护使这个场地显得相对闭合,而在这里头即将上演一场战事改变现存的进入文明之前的格局,因此可以说这次战事对华夏文明的发祥具有推动意义。场景的变换促使剧情发展,黄帝在黄河上游某巨石内部或曰山洞里与影子进行激烈的辩论,我想这个场景应该设在平原不远处,显然这是一场经历了亘久沉默之后爆发的争论,影子对于主人黄帝而言似乎甚为悲哀也感到极其不满,他欲寻求自己在物体世界里的合法席位,他伪装忽视了自己先前的虚拟性,如同精神活动在另一重世界得以开展一样,它们在当下世界外化成了物实践(行动)的投影,而人只能是他的影子所是的那种形状,进一步构成影子的意义,也是彼世界的全部意义。剧作者演绎诗剧必然要消耗时间、空间等元素,而剧作意义的来源恰是无熵的结构——个体心灵,所以说黄帝后来与他的敌人蚩尤的角逐得力于跟影子争辩之后的启示,而神农、周扒皮、三足鸦、苏格拉底、瓜田、李下各得其所,是一系列对比的手段和措施;给轩辕、神农同学讲课的天生巨婴被称作弓阳,正是无熵的结构,其具有无休止的吸收和延扩的能力,他不运送能量,“热力学第一定律指出:能量只能转化而不能被消灭。/如同面前这团火,在燃烧这一化学反应中/木材把能量通过我们可感受的方式释放出来。/反之则就麻烦了/那是漫长而复杂的过程/需要消耗比其本身储聚可利用能量更多的热能/——熵就增加了/熵总是趋于极大值的/如同在万有引力地制约下水往低处流/他也是趋于绝对均衡的——跟能量一样/所以宇宙在未来一万亿年内将无限膨胀/一万亿年后会急剧塌缩,然后再爆炸/——能量是构筑此宇宙的唯一必然元素//方才我所言的圆则是万有引力制约下的完美典范/圆心到圆周各点的引力相等/故其处于一绝妙平衡点上/——言其绝妙,是因为π的不可思议”。在心灵世界唯一的秘密甬道就是异化,探险者才能闯入这层甬道,因滞结而无序,因无序而诞谬,弓阳讲课的内容就包含了剧情怪诞性的深层次原因。对圆的解释更新是文本里最重要的发现之一,按教师弓阳的理解,圆周率π几乎预示和表达了物事规律所有即将表达的重要规律。随着剧情的推移和接近尾声,诗的材料通过还原性显示出了极大的可爱之处,这种可爱显得基本诚实,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诚实,因为先前剧作者已经作出了最明智的解析;该观察的材料被剧作者用第二时间的“材料的还原”巧妙地有机化覆盖了“第一时间的错觉”,因而该观察的材料回到了材料本身。剧作者立刻发现,另一材料所先天具有的某种机能(不完全是物质性的),使观察的材料的材料本性完整性得以全元实现。它们之间的关系,一言以蔽之,意识内容各大小部分的无序或悲剧性闪现,以及在客观世界里对应能量信息间的运送和转达。
对于弓阳的另一重要文本《楔形红兔子》的评介,我很早以前就曾作出了极为精当也很有价值的称赞:《致劳动者,兼评弓阳诗作〈楔形红兔子〉》
你们摈弃智慧,也不用去嘲笑那些土地上小心翼翼的精灵
你们隔着晨昏分明的界限,忠实隶属于秋日甘泽的果圃
你们是自然界唯一的信徒,金色的手臂抖闪隐语般律令
你们用沉默扣对置疑,情爱华美,你们的幸福由诸神谕示
一生仿佛都在寻索,或者就是一株灿然的花树
酿制、守护体内的醇醴,关乎心魂,激剧冒险
你们脚步的光亮似剑,棱噌地,就破伤了凝重晦暗
于是你们大声呐喊:那些潜匿于岁月洪流的僻奴!
摔碎枷锁!越过河岸!到广阔的田野上去!
劳动者,你们要以熟谙土地存在的舞姿感染他们!轻盈他们!
修为的视阈过于自我,犹如身处狭小空间,易发悲愁和喘息
你们滋养的言语并不匮乏,在劳动中炼造出生活的纯金
你们艰奥的叙事,于历史上某个清晨,被众人聆听并传颂
总是这样,闪电被流水击中,谣曲被密雾看穿
总是这样,孤独被幸福拯救,况味被同谋指出
总是这样,我们踩过劳动者的骨殖,自由元素簇拥你我
总是这样,在风景绝望的弧线尽头皤然浮现曙光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在劳动中炼造出生活的纯金,在生活中品味劳动后收成的愉悦
我们的村庄由劳动者赐予,我们的驿栈由劳动者赐予
我们的街衢楼厦由劳动者赐予,我们的车械器具由劳动者赐予
我们的科学典藏由劳动者赐予,我们有关文明的记忆由劳动者赐予
像一泓清泉,劳动者平静、释然、健康、恩惠
像一座火塘,劳动者温暖、朴质、眷爱、宽容
于是我在心底轻吟祈诵:久困疾痼,让雨水阳光濯除你的厄难吧!
到田野上去!到劳动的人群中去!到祥和的氛境中去!
总是这样,劳动者:
你们摈弃智慧,也不用去嘲笑那些土地上小心翼翼的精灵
你们隔着晨昏分明的界限,忠实隶属于秋日甘泽的果圃
你们是自然界唯一的信徒,金色的手臂抖闪隐语般律令
你们用沉默扣对置疑,情爱华美,你们的幸福由诸神谕示!
2007.1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