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当代的中国人何等幸运啊!他们要亲手建设一个有史以来最辉煌的中华!
他们的目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专注,唯恐看不到人家的优点,唯恐看不到自己的缺点。
他们潮水般地涌向海外,一心要学习一切国家最好的东西。她的海外留学生规模空前,修学的科目无所不有。这一点,即使历史上以好学著称、以开放闻名的大唐盛世,也难以企及了。
他们也越来越注重生活、工作中的学习——
这是一个海外企业涌向中国,中国企业走向海外的时代。对海外的中国企业来说,其国际化的要求,决定了企业学习的国际化,企业文化的多元化。其海外业务的发展过程,就是一个向各国学习步步升级的过程。从当地融资提升到当地融智,就是这一学习任务的两篇大作业。这两篇大作业,尤其是后一篇,处处都触及到各国经典文化的层面。个性化的服务迫使海外的中国企业家在想:“晚上8:00会晤……那位从小将《圣经·马太福音》倒背如流、将百科全书全文熟读的美国A公司CEO,那位将半部《论语》熟练诵习并善加应用的韩国B企业老总,那位从小将《古兰经》全文背下的伊朗C公司人力资源总监,我该向他们各自请教一些什么问题呢?……”总之,在这样一个时代,从工作和生活中向各国人民学习,中国人是空前地方便了。
这是一个外国人来中国大旅游,中国人出国大旅游的时代。过不了多久,在来华旅游的外国人数、出国旅游的中国人数以及旅游产值等方面,中国都将跻身世界旅游大国的前列。各国的风土人情、民族习俗乃至其背后的形而上学和民族精神,处处都触及到各国经典文化的层面。无论是组织外国人来华旅游,还是组织中国人出国旅游,一个善于高位设计、通盘运作的中国旅游企业家,有可能面临这样的决策:“这次赴希腊的中国旅游团领队小程,如何将希腊游客请到中国曲阜参加国际孔子文化节?她上次的印度文化之旅非常成功,在组织中国人赴印旅游的同时,就签约了若干印度旅游团来华,因为她对印度文化有深度了解,熟悉一些印度文化的根本经典,比如泰戈尔、《奥义书》,又比较熟悉中国的唐玄奘和《大唐西域记》、《西游记》,以及从印度引入的佛家文化,又喜欢思考儒释道在中国的互动演变关系。但是她对希腊文化的修学还不够,亚理士多德和柏拉图刚刚在读,不知道她这次能否胜任?毕竟这是一次世界顶级的文化交流啊,孔子文化和希腊经典文化的对话……”总之,在这样一个时代,从生活和工作中向各国人民学习,中国人是空前地方便了。
他们的修学层层深入,逐步深入到各国人民的经典文化层面。经典层面的对话,乃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经典的文化事件。
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她最感人的一点就是魅力无限。假如不用学术的定义,而只凭我们最直接的感受,那么有一点感受就足以分辨经典是什么了。可以说,哪里感受到无限的魅力,哪里就有经典。无限的魅力需要时间的检验。你感觉到世界的无限魅力,这世界就是经典;你读到一本百读不厌常读常新的好书,一首百诵不厌越诵越有味的好诗,这书这诗就是经典;你投身于一项乐此不疲的事业,这事业就是经典;你遇到一位非常知心又天天给你惊喜让你刮目相看的友人,这友人就是经典;你经营一家百年不倒千年常新的店子,这店子就是经典……你对世界无限好奇,你永远感到一切都很新鲜,一切都需要学习,需要重新发现,你对周遭的一切充满了爱,这时候,你本人就是经典了。一个经典人物,他周围的世界必定经典。反过来,当你发现这世界很经典,这时候你本人就是经典了。这时候,不论你年龄大小,你在人家眼中,就是一个天真的孩子。如果这一点连你自己都不知道,那就更加是十足的经典了。像爱因斯坦那种哪怕满脸皱纹垂垂老矣却仍然一脸童贞仍然张着一双无限好奇的大眼多么诱人啊——
The great is a born child; when he dies he gives his great childhood to the world.
伟人是一个天生的孩子,当他死时,他把他的伟大的孩提时代给了世界。
泰戈尔《飞鸟集》的这一动人诗句,好像就是专门歌颂“永远的爱因斯坦小朋友”的。满头银发的“泰戈尔小朋友”相信:
God waits for man to regain his childhood in wisdom.
神等待着人在智慧中重新获得童年。
这种智慧的美妙诗文,在数千年前的中国,就有一位童贞老人做了应和: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於婴儿。
吟唱这一诗句的,乃是举世闻名的万岁童子老聃。
这位“永远的老聃小朋友”的作品——《老子》或《道德经》,只要我们上网一查,就可以看到它一直是海内外最常销最畅销的经典著作之一。为什么小朋友诵读“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样诗文般的警句时,是如此的轻松自得、乐在其中呢?从畅销书排行榜也可以看到一点消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小朋友的心是连在一起的,不分国度和时代。
全世界的珍宝能换取一个人的生命吗?一个暮气沉沉度日如年如坐针毡如在地狱浑浑噩噩苟延残喘的长寿能换取一个短暂然而灿烂的青春吗?一个短暂而灿烂的青春能换取一颗童心永驻天地人身吗?经典所能给人的福祉,乃是属于这童心永驻者。这一福祉的名字有很多,其中一个名字是“安身立命”。这一难得的福祉,其富有乃是无法估量的。能够获取,甚至哪怕只是听闻这一安身立命之道,就足以令人抛弃他既有的一切了。“朝闻道,夕死可矣!”这远古传来、童言无忌、天真无邪的一声感叹,饱含了对这一福祉的无上激情和全部憧憬。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吾国吾民的伟大诗人屈原,在太平洋彼岸也有自己的一位现代知音——20世纪50年代,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前校长Robert M. Hutchins在他的The tradition of the West一文中,也曾对西方文明作了一个堪称经典的定位:
The spirit of Western civilization is the spirit of inquiry.
西方文明的精神就是探索的精神。
这一定位导致了哥伦比亚大学开始的名著课程计划,后来演变为核心课程教育,其影响至为深远,美国几乎一切大学在精神上都借鉴了哈金斯校长创意的大书课程设计。这套课程倡导的“general education”,被译为“通识教育”、“通才教育”。在通识教育理念下,阅读自古希腊以来的西方经典原著——Great Books,大书,成为大学生必修的主要课程。此举堪称美国近几十年的教育扎根行动。美国大学之所以在世界如此闻名,其高素质的毕业生是主要因素。而高素质的毕业生,是通过高质量的经典原著的学习而做到的。这被称作“classical education”:经典教育。
小吉恩·爱德华·维斯(Gene Edward Veith, Jr)和安德鲁·柯恩(Andrew Kern)合写的《经典教育:博雅教学新模式》(Classical Education: New Models of the Liberal Arts)一文中,摘要介绍了其新近出版的《经典教育:美国学校教育的复兴》(1997)一书。该书严格阐述了作者对liberal arts education-博雅教育/人文教育/素质教育和calssical education-经典教育的独特理解。根据广泛调研,作者发现越来越多的美国中小学和大学、研究生院在实施liberal arts education和classical education。如今全力以赴投入经典教育的大学就是那些依靠“大书”教育方式的大学,这种方式是由罗伯特·梅纳德·哈金斯影响的哥伦比亚大学(http://mocanihcgolb.blogchina.com)和芝加哥大学(http://www.uchicago.edu )领先推进的。依靠这种方式,学生通过研习世界智慧遗产的核心文本获得博雅教育。这一行动被称为“出自芝加哥大学的扎根实验”:the seminal experiments at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亚当·斯密、卡尔·马克思,他们的经典原著都是学生们重点诵习研习的大书课程/名著课程。
在美国发动经典教育的开山祖认为:To put an end to the spirit of inquiry that has characterized the West it is not necessary to burn the books. All we have to do is to leave them unread for a few generations.——要窒息这种显示西方特色的探索精神,无需将这些著作付之一炬。为此我们要做的一切,只需几代人不读它们即可。
而对于中国人来说,要窒息那种“日新其德”的民族精神,无需再来一场焚书坑儒,为此我们要做的一切,只需几代中国人不再读那些先贤的独创元典即可。——在一定意义上,可能真是这样。
历史有它自身的轨迹。近年来,随着经济全球化带来的文化国际化潮流日益汹涌,美国的经典教育进一步向各类各级学校蔓延,其内容也开始超出西方经典的眼界,形成吸纳东方各国经典智慧的新势头,尤其是吸纳中国经典智慧。与此同时,一场全球范围内的汉语热和中国文化热,正在迅速传播。这是中国综合国力迅速提升带来的“链式反应”。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点,就是中国文化经典诵读为标志的各类经典教育活动,于十年之中,在中国大陆和海外多国就已经达到数百万儿童、百余座城市的规模。这一势头还在与日俱增。
来而无往非礼也。真正的智慧应该是可以共享的。善于学习的中国人,在享受他国文明的同时,是可以将本国的智慧贡献于世界,与人类共享的。在世界各国文明的光芒照耀中国时,中国文明的光芒也不必始终自我收敛,不让世人看见。即便不谈“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情怀,即使按照市场经济的要求秉承“顾客即上帝”的精神,也应当精神饱满、全神贯注、积极面对各国学习汉语和中国文化的渴望。不过,也许有点遗憾的是,对许多中国人来说,这一汉语热和中国文化热来得太快太突然,太猛太广阔,也太深刻了。即使对于富有“太极”传统的中国人来说,眼下这几个“太”,也许还是“太”难应付了。其中最难的一点,大概就是我们自己的汉语水准和中国文化水准,太难以适应世界发展的需求了。很多中国人忽然发现,原来我们对自己的母语和母文化,常常像老外一样陌生,有时候甚至更加陌生。
陌生就是距离,距离产生美感,美感激发向往和追求。一场中国本土的汉语热和中国文化热正在到来。一度门前冷落车马稀的中文系、中国历史专业、中国艺术专业、中医学院,正在变得炙手可热,很快将热得发烫。一度难以找到饭碗的修习中国文化的毕业生,正在变得紧俏。他们的衣领正在变成银领,变成金领。中国人民大学新设的国学院,开设伊始就已经被一些企业“预订”了毕业生。据报道,国学院这一创意居然来自驰骋于全球商场的中国企业家——他们穿梭往来于世界商业文化的第一线,他们深知中国文化在各国商界的沉甸甸的份量,他们迫切需要高水准的中国文化毕业生,而不只是仅仅能够用汉语口语谈些生活琐事,却不了解《老子》、《论语》、《诗经》、《离骚》和《史记》等中国经典的人,不领会中国文化深层智慧的人。
人大国学院的开办,只是一个动向。其他方面的重要事件还有:“中国传统文化经典如何进课堂”的国家级论证正在进行;国务院侨务办公室2004年9月成立的中国华文教育基金会,定下了在全球“弘扬中华文化,促进华文教育事业发展,加强中外文化交流”的宗旨,各项工作正在逐一展开;教育部近年启动的在全球建设百所孔子学院的计划,可望在数年内完成;从1995年开始十余年来,参加我汉语水平考试的外国人每年递增40-50%,学汉语的外国人已达3000万左右,有关部门预计数年之后将达到1亿左右;经典教材的研发、有效教法的实验、大量师资的培养等等,都在积极进展中。这一切,都基于我国的和平发展方略与和谐社会建设大计。这一“和气”的方略和大计,有着深厚的中国文化底蕴。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和长期致力于中华典籍整理与出版的中华书局(http://www.zhbc.com.cn/)联合推出中华经典诵读工程丛书,分批面世,以满足海内外学习中国经典的需要。因为这些书,始终是“中华”的根基。
生活在当代的中国人何等幸运啊!他们要亲手建设一个有史以来最辉煌的中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