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当代大势
经典教育在近年的广泛复兴,是一个重要的历史现象。
说广泛复兴,是因为涉及面很广——从城市到乡村,从东海到西陲,从黑龙江到海南岛,从大陆到港台,从中国到海外,从幼儿园到大学,从胎教到老年教育,从正规课程到业余学习,从正规学校到企业、机关、家庭和事业单位或非盈利组织,从经典文本到经典音乐、经典绘画等各种经典艺术,从人文经典到科学经典,从汉语经典到外语经典,从古代经典到现代经典,从诵读到践行,从民间到官方——保守的估计已达数百万直接受众,乐观的估计则可能已逾千万人。
2)近代碰撞
经典教育的复兴或兴起,有她的历史背景。
作为经典教育复兴的策源地中国,她的经典教育在近代是衰落了。
不甘落后、不甘灭亡的中华民族,她的精英分子在这个时代挺身而出,以最后的吼声挽狂澜于既倒。
假如我们列出这些精英人物的名字,考察他们的成长轨迹和发展历程,我们将会注意到一个极其醒目的共同点:他们中间许多人都有经典教育的广博基础,而且很多人学贯中外。
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的名字(括号中是他们的生年):
郭嵩焘(1818),严复(1854),康有为(1858),谭嗣同(1865),孙中山(1866),蔡元培(1868),章太炎(1869),梁启超(1873),王国维(1877),陈独秀(1879),鲁迅(1881),宋教仁(1882),朱德(1886),李大钊(1889),胡适(1891),郭沫若(1892),毛泽东(1893),徐悲鸿(1895),周恩来(1898),邓小平(1904)……他们在政治、军事、教育、文学、艺术等诸多领域光芒四射,大大得益于他们的中外经典修学底蕴。
我国现代自然科学领域的杰出人物除掌握本领域经典著作外,也常常熟读人文经典,如人们熟知的:
·苏步青(1902),一代杰出数学家,早年就能够完整地背出《左传》和《唐诗三百首》,对《史记》和《汉书》中的名篇熟背如流,领悟精深;
·陈省身(1911),世界数学界最高奖沃尔夫奖获得者,20世纪最杰出的华裔数学家,在现代数学主流方向之一“纤维丛理论”方面走在世界前列,热爱老庄哲学,熟读李白杜甫;
·杨振宁(1922),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初中花两个暑期背熟《孟子》(约5万字);
·邓稼先(1924),
·李政道(1926),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将前沿科学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结合起来在中南海给高官授课;
……
在我中华国土经典教育衰落之际,在大部分国民缺失经典教育之际,是这些民族精英开启了民族光辉的未来,其中一个重大原因是他们受惠于经典教育。研究他们的经历,尤其是他们的受教育经历和实践垂范,对于今天的民族复兴是富有意义的。他们所受的经典教育,经受了历史的碰撞。这首先是因为,他们是在这个民族的经典教育基本衰微乃至几近断绝之际接受了经典教育,并且在各自的领域勇敢担负起民族救亡和国运重振的历史重任的。这是一批典型案例。
3)案例沉思
这一批典型案例发人深省。他们所受的经典教育,其内容、方式、多寡以及受经典影响的程度也许各不相同,这在其他教育中也是常见的。发人深省的是:不管这些民族精英所受经典教育的内容、方式、多寡和程度如何,不论他们的经典教育是通过稀有的家传、苟延残喘的私塾、孜孜不倦的自学还是别的什么方式,毕竟是他们领导了民族救亡和振兴的事业,他们在各自领域中都成了令人景仰的领军人物。
历史给不同的人们以不同的境域,赋予不同的人们以不同的使命。在民族救亡的时代,这些接受了经典教育的精英人物中,甚至有人曾经参加了推动经典教育走向衰微的历史性努力。在这里我们会回想起
那时候,民族的包袱看来是过于沉重了。
那时候,一些继续竭力请出经典教育的人们,即使他们的愿望是好的,真诚的,为了民族的,但由于这样那样的种种因由,在很多人眼中也可能显得太落伍,太古董,太狭隘了。现在看来,给这些人物以应有的历史地位,甚至由衷的敬意和感恩,也许是一个民族的成熟、自信和心胸的表征。同理,在民族整体蒸蒸日上的今天,在经典教育走向复兴的当下,我们也愿意对曾经在“五四”前后给予经典教育以重击的勇士,抱有同样的敬意和理解,同样还有感恩。一个懂得对先辈感恩的民族,将通过她的感恩而卸掉历史的、也即先辈的包袱,假如先辈曾经加给后人什么包袱的话。实际的情况可能是:先辈本来并没有任何包袱加给后人;或者说,即便先辈曾经有什么包袱加给了后人,也只是先辈借以训练我们自己动手卸掉这些包袱的一种历练罢了。埋怨祖宗,除了证明自己没出息之外,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子曰:君子“上不怨天,下不尤人”。这句经典是值得背诵的。“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这句经典也是值得背诵的。
4)百家和鸣
当今中国的经典教育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
在WTO的大环境下,担心诵读中国古代经典会走向封闭和保守,这种担心的必要性大大降低了;在全面开放的胸怀中,开放一扇中国经典的窗户,使气息非常通畅,心情非常舒坦;诵读世界各国经典,除了把对外开放扩大到文化层面,更是扩大到外国文化的经典层面,将所谓“文明的冲突”化为文化的深层对话、高层互补和融合创新。各个领域都存在的“二八法则”,在教育领域则体现为经典教育法则。二八法则告诉我们:任何一个领域都有20%最重要的事情,要花80%的精力去办理,而其余80%的事情,花20%的精力就可以了。经典教育的法则告诉我们:在所有书籍中有20%的经典,值得我们花80%的精力去熟读,甚至背诵、领悟、实验和践行,其余80%的著作,只需花20%的精力泛读就掌握了。二八法则虽然不是一个定则,虽然它可能表现为三七法则或者一九法则,或者其他什么别的比例,但它的本意无非是要我们花主要精力抓主要矛盾罢了。牵住了牛鼻子,就好耕田了。
我们曾经长期拥有的,后来放下了。曾经放下的,现在拿起来。“一阴一阳之谓道”,放得下,拿得起,“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革命时代的精英们靠经典教育养成的宝贵素质和高远境界挽救民族于绝大危难之际,引领民族打出一个新中国,建设时代更有大量普通人加入经典教育的行列,以促进民族的伟大复兴。在这个复兴中,始终保有一种与经典教育不同的声音,甚或反对的声音,也许是极其珍贵的。矛盾推动事物,碰撞迸出火花,批评激荡智慧,多元开阔心胸。大量原创经典既然诞生于百家争鸣的年代,它的原创力的持续迸发,大概是离不开充分自由、百家和鸣的环境了。经典教育的近代衰落也许正是因为将自由自在的原创经典局限于一家一方的一言堂了。
自由自在的经典精神,理当将来自各方的不同声音视为莫大的馈赠、幸运和恩赐,始终悉心聆听。老子说,“太上,不知有之。”最好的局面就是大家的事情办成了,但是带头人的作用没人看出来,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其次,亲而誉之。”第二好的局面是,事情成了,大家都亲近带头人,感谢带头人。“其次,畏之。”第三好的局面,是事情也算成了,大家都敬畏带头人才华出众,能力超群,高不可及,心生敬畏。“其次,侮之。”再往下,就是事情没成,大家都认为头头领导无方,也就不恭敬了。“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带头人自信不足、对大家的信任不足,那大家的自信也不足,对带头人的信赖也就不足。“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带头人很自在的,惜言如金;等事功都成就了,而大伙儿都说“我自然就成了”,那最好。主张吃食堂是社会主义,不吃食堂也是社会主义,根据群众的意见,决定食堂的去留——这是小平同志处理公共食堂问题的态度,事实证明是高明的,成功的。支持安徽凤阳的包产到户,相信农民凭自己的发展能够从较低的集体经济走向较高的集体经济;主张农村改革要从当地的具体条件和群众意愿出发,在宣传上不要只讲一种办法就要求各地都照着做;主张宣传好的典型时,一定要讲清楚他们是在什么条件下,怎样根据自己的情况搞起来的,不能把他们说得什么都好,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更不能要求别的地方不顾自己的条件生搬硬套;允许一部分地方看一看,不急于搞包产到户——这是小平同志处理农村改革问题的态度,事实证明也是高明的,成功的。带头人的少为无为和群众的创意创举,是市场经济的神髓,经典教育十年的健康发展,也离不开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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