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寻找暗物质
不管我们的尘世如何喧嚣,我们总是有遥望星空、品味宁静的时候。每当我们从滚滚红尘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偶尔抽身出来,哪怕是极其随意地仰望一下星空,就很难不被宇宙的浩瀚和静谧所征服。这时候——据某些诗人们说——哪怕一个狂妄已极、想要称霸全球的
对于星空来说,尘世的小事情等于零,这是没有疑问的。然而让我们惊奇的是,对于星空来说,尘世的大事情也总是等于零,这似乎也朗若白昼,毋庸置疑。
是阳光让我们双眼发亮,使我们驻目这无边的天宇。如此绚烂的星云、如此明亮的眼睛而不产生天文学,那是不可思议的。如今,最古老最年轻的天文学加上航天技术,却激励人们去探索地外文明,寻找据说看不见的、多得惊人的暗物质。由丁肇中发起,由美、中、俄、德、意、法等10个国家和地区200来名科学家研制的航天飞机“发现号”上,也装备了主要由中国人研制的探测仪器——阿尔法磁谱仪。
暗物质档案——不发光,不反射光,具有万有引力,估计占宇宙物质总量的90%,与其他物质不发生相互作用,或者相互作用很弱很弱……
2)隐居在星系的那一边
不事张扬、自甘寂寞的暗物质,隐居在星系的那一边。
通常的星系是我们看得见的。在通常星系的那一边,住着数不清的、比“亮物质”多得多的暗物质。那一边,就是亮物质的旁边,里边,以及很远很远的那边。
据说,星系那一边的暗物质,会告诉我们许多许多关于这个广袤星海的古老秘密。
当我们作为天外来客,飞临一个一个宇宙村落的时候,我们惊异于那一个一个灯火通明的村庄:光焰无际的无数恒星和热情澎湃的条条天河。然而,既然我们对于那一边愈加无数的凉暗物质一无所见,当我们飞越它们时,我们将注定无法吐露我们诗人特有的伟大惊异,我们所仅剩的宝贵情感就唯有茫然了。
现在,我们这一叶飞碟从天际飘来,飘来在银河系的一个蔚蓝色村落——一个生机充满和城市连绵的星球中。
我们将无法预见我们情感起伏的轨迹。让我们踏着自己的足迹前行。前面,有一片叫做中国的神秘土地,那里,有一座无法界定边际的终南之山、以及其他种种人迹罕至之处在等待着我们。据说,久远以来,那都是大群小群的隐士乃至完全孤独的隐居者——人间暗物质——悄然出没的地方。
寒山诗一首[1]
秋到任他林落叶,春来从你树开花。
三界横眠闲无事,明月清风是我家。
拾得诗一首[2]
若论常快活,唯有隐居人。
林花长似锦,四季色常新。
或向岩间坐,旋瞻见桂轮。
虽然身畅逸,却念世间人。
隐士档案——不发光,不反射光,蕴含万有凝聚力……三五成群,或孤身一人,隐居在市镇的那一边(旁边、里边、很远很远的那一边)……估计占人类总数的百分之若干,与其他人不发生相互作用,或者相互作用很弱很弱……
3)伸手触摸隐者的呼吸
即使有溪流低诉,燕语呢喃,隐者的气息仍然是这样难以寻觅。
安处这里的隐者眼观鼻,鼻观心,绵绵若存,吐故纳新。他们的呼吸太微弱了。
他们所履之地,草木不动,鸟兽不惊;所涉之水,波澜不起,漂叶不移;所行之空,尘埃不飞,轻风不旋……
韬光养晦的隐士们不想惊动人间的好梦。他们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软卧在我们身边,完全放松,呼噜不打,大气不出,最后连万千毛孔中仅有的丝丝出气入气也消失了……
于是,就有人伸出手来,想要仔细触摸这空谷幽兰,夜一般深沉、深沉的呼吸。
4)悬崖祭
(一)
你从大石墙的狭缝中横长出来
拼命地往上仰
往上仰
你已经脱离了大地上蓬勃生长的直立的同胞们
但你横行的起点
却早已高出于直立的它们之上
你还有淡淡的
缺少光泽的小花
(二)
他认为裸体还不够
还必须剥掉皮肤
他拆散器官
撕裂躯体
暴陈尸骨于旷野
他认为这碎裂的肢体各各有其生命
他欣赏自我解剖后残生的颤栗
这碎片上已断的血管和神经的悸动
就这样
他摧肝裂胆
展览于苍茫突兀的绝壁之上
艺术的缪斯完成了雕塑
四野萧疏了
留下雷霆的沉默
5)空谷传响
有一个传说非常古老了,说的是我们先人的事情。
古远的时候,舜把帝位让给自己的朋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真用功啊君王!是个勤劳肯干的人。”他是觉得舜的德行还不完备,就自己背着行李,妻子顶着东西,带着孩子们隐居到海上,再也没有回来。
舜又把帝位让给另一个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怪哉君王!本来住在田野,却游到尧的门下做了帝王。做个帝王倒也罢了,又要用这个帝位来侮辱我,我都没脸见人了。”就纵身跳进苍领的深渊中。
吕不韦评论说:象石户之农、北人无择这样的人,他们看待天下,就好比不是这个东西南北天地中的东西,这是常人所无法理解的。他们不为名利所动,不为俗务所害,不愿意在浊世胡混。但是舜这样的君王,却能够包容万物,因势利导,待时而动,为万民服务。
因为舜本来也是个隐士,他从尧的手中接过帝位。尧也曾将天下让给子州支父,但是子州支父不愿意,说:“要我治理天下,也可以。只是,不巧我现在还有很重的忧虑症,需要调治,没有空管天下的事。”后来还是把帝位传给了舜。
史家评论道:天下,够贵重了,却不以天下损害自己养生,何况别的东西呢?唯有不以天下危害自己生命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史家又评论说:道是用来修身的;修身之余,还有剩余道力,可以用来治理国家;还剩下什么碎土草片,可以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的功业,只是圣人休闲时光中才顾得上的事情罢了。
6)唯有你的光柱漆黑如墨
尧治理天下的时候,伯成子高是个诸侯。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伯成子高就辞掉诸侯不做,下乡耕田去了。禹就去看望,见伯成子高在耕地。
禹快步走到下风处,恭谨地问道:“尧治理天下的时候,先生做诸侯。今天传到我这里,先生却辞去诸侯,这是为何?”
伯成子高说:“尧那个时候,不用赏,老百姓就抢着做好事,不用罚,老百姓就害怕做坏事。大家不知道什么叫怨恨,不知道什么叫高兴,安安详详,象个天真的孩子。如今是赏罚多得不得了,大家都去争名夺利,互不服气。道德从这里衰败了,私利从这里出来了,后世的乱政从这里开始了。先生怎么还不走?别耽误我耕地!”说完就和颜悦色,用土把种子盖上,再也不搭话。
史家评论说:做诸侯的荣华富贵,乃至子孙蒙泽,伯成子高不用问就知道,他辞去诸侯不做,是为了阻止后代陷于乱世。
伯成子高,当群星灿烂时,唯有你的光柱漆黑如墨,照亮这一方心田了。
7)当隐士与我们同在
当我们循着探访者的脚步,跟着比尔·波特们翻山越岭,出观进洞时,你不感到隐士与我们同在吗?
或者我们真的没有这种感觉。隐士们太隐蔽了,即便我们亲眼看见他们,当面听见他们,甚至伸手摸到他们,我们还是怀疑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双手。
我们会问:隐士,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们会问:隐士,你为什么不从我的眼前消失?
我们会问:隐士,你为什么不躲到很远很远的大漠,躲进很深很深的山洞?
我们会问:隐士,你真的是隐士吗?隐士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们会问:隐士,你为什么让我们找到你?
现在,我们与隐士对坐,嘴上不停地说话,我们的下意识仍然会问:隐士,你为什么始终不开口?
8)让我去守望灯塔吧
让我去守望灯塔吧。
或者干些别的体力活也行。我可以去修鞋,或者象斯宾诺莎那样去磨眼镜片,一边思考哲学问题。我不想在普林斯顿大学里教物理学挣钱了,别的大学讲堂也不去。自从相对论出名以来,我和人们的互访和邀请已经够多了,而相对论没出名之前,我也免不了那么多的琐事。让我独自一人去守望灯塔吧,好让我不受干扰地集中思考科学问题。
我将不需要稍高的工资,只需维持温饱就够了。当我孤独地生活时,我深深体会到安静生活的那种美妙的简单性,是如何激发不同凡响的创造性思维的。在思想和科学的园地里,从来都是那些基本的、简单的概念始终起着最根本的作用,至于其余一切的附加物,就如同刻意装饰的时髦华服一样,乃是转瞬即逝,可有可无的。将这些多余的东西从身上脱去,就象从一个理论中剔除那些累赘的概念和定律一样。思想的简单性和生活的简单性,乃是我们那个伟大造物——大自然所恩赐的最神奇礼物之一。
让我自己决定实施《最低生活纲领》吧,就如同我一直坚持《最简单理论框架》一样。留长发没有什么不好,那不会使我变成嬉皮士,即使人家说我是,那又有什么相干?而我却由此赢得了独立思考的时间。为什么我要做洗澡的奴隶、打火机的奴隶、上衣的奴隶、皮带的奴隶、领带的奴隶、电话和无线电的奴隶、袜子的奴隶呢?它们有还是没有,好一些或者差一些,整齐一些还是凌乱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明白,做了万“物”的奴隶,我们怎么可以研究好“物”理学。但愿万物之理始终垂青无拘无束的心灵,但愿我们的独立自由和义无反顾,比起顾此失彼和瞻前顾后来,更能和质朴自然的美妙韵律相称。
我相信,这和那些生产和销售的经济规律并无冲突。从来都是那些最简单的东西,包含了最丰富的库藏,也只有那最深刻的内敛物,才会具备最大的向外辐射力和爆炸力。粒子越小,越简单,越基本,它内蕴的能量就越集中,越巨大。当能量退隐到那紧紧束缚着、似乎永远打不开的夸克里面去了的时候,我们对其中内蓄的无穷力量,就几乎丧失了想象力——假如我们只是满足于外在的表面的生活和思考……。
在我眼中,令人景仰的科学家、艺术家和思想家,或者还有政治家,乃至沉醉于最简单工作的工匠,乃是这样一种人——他们所具有的令人仰慕的无穷魅力,并不是大肆宣扬的结果,而是得自于他们丰富心灵的天然引力。假如对于物质世界,物理学家不知道引力的秘密是什么,同样,对于人类世界,假如心理学家、教育家和政治家不知道人格和思想魅力的奥秘是什么,那么我们对于这一点的确没有什么好说的,而我本人也正在探索这一点。也许我们可以把这些说法颠倒过来,把它们分别称作物质的魅力和人格的引力,也行。它们大概不会拒绝在同一个场中统一起来。就我的经验而言,一个好的物理学家可以对物质生活的享受无动于衷,却绝不可能对于物质世界的规律没有情不自禁的钟爱,对于大自然真理没有不可遏制的追求热情。假如物理学家能够在淡漠无比的物质生活中发现物质世界的最深奥秘,那是毫不奇怪的;假如他们居然能够通过退隐到思想的山洞里来把握这个物体堆积的环境,并且轻松自如地将它们运作于股掌之上,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正因为这样,才有
好了,让我独身一人去看守灯塔吧[3]。
我们心中的那位隐者
也许我们心中的那位隐者才是最隐蔽的。她小心翼翼地蛰伏在我们的内廷,不声不响。她大概永久冬眠了,我们从来不知道她的饮食起居。她起了“终生不语誓”,赌下“终生不仕咒”。这样,即使她偶然疏忽,偶一闪现,便又立时提起警觉,倏忽即逝了。
我们自己常常不喜欢对自己自我表现。我们在一生的大部分日子里,都可能对自己深藏不露。
我们喜欢在暗中推动自己的行为,并且把自己忘记得干干净净。
我们也许对自己做了一辈子隐居者,却对这一点懵懂无知。我们躲在自己层层内殿的终南之山里,不要求衣服,不要求饭食,不要求空气,不要求屋舍,不要求诉说,不要求倾听……我们对自己隐藏得太深太深了,因此,当我们听说有一座潜龙勿用、隐士伏藏的终南山的时候,我们便大吃一惊,游兴盎然了。
于是我们带着摄影器械,背上包裹,跟随比尔·波特们,加入寻访现代隐士的山野之旅。
这时候,伟大隐居者的神奇故乡印度,她伟大的已故隐居诗人泰戈尔,就突然打破沉默,对我们敞开心扉、喃喃低语了——
我旅行的时间很长,旅途也是很长的。
天刚破晓,我就驱车起行,穿遍广漠的世界。在许多星球之上,留下辙痕。
离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最简单的音调,需要最艰苦的练习。
旅客要在每个生人门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门,人要在外面到处漂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
我的眼睛向空阔处四望,最后才合上眼说:“你原来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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