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中用不中用？

如此发问，是因为近代以来，挑中国人毛病的很多，尤其中国人自己挑自己毛病的，挑得更加厉害。原因很简单，因为近代中国衰落了。衰落必有衰落的缘由，其中的一个大缘由，据说就是中庸。中庸中庸，中国人之所以不中用，就是因为中国人中庸。

救国救亡的时候，热血容易沸腾。但是冷静下来一想，这种说法要想成立，必须确认一点，就是中国从来没有辉煌过、先进过。也许还有一点：就是凡是发达国家都不中庸。

关于后一点，说来话长，这里只提及一二。法国崛起的时候，她的伟大学者孟德斯鸠在其名著《论法的精神》中向人们推荐三权分立的新体制，然而不忘坦白说：“我无意借此贬抑其他政体……即使是最高尚的理智，如果过度了的话，也并非总是值得希求的东西，适中往往比极端更适合于人类。”古希腊哲人亚里士多德在其名著《尼哥马可伦理学》中也曾对中庸之道推崇备至，他花了大量篇幅论述中庸的好处，其中有句话可谓一语中的：“打不中目标容易，打中目标困难。”（to miss the mark easy， to hit it difficult．）把中庸看作神枪手的本事。

关于前一点，的确有一种态度把整个中国历史看作一团漆黑，从来没有先进过。这种态度很极端，一点也不“中庸”。抱这种态度的也有中国人，可见中国人也有并不“中庸”的。也许因为这种不“中庸”的中国人比较少，中国才一直不发达吧。不过有人认为，不管怎么说，挑毛病是有贡献的，挑大毛病的有大贡献，尤其是中国人自己挑自己的毛病，更加值得提倡，乃至景仰。一种历史观也认为：学理上不正确的东西，历史上有可能是正确的。如果屋子已经起火而大家都在昏睡，有个人起来大吼一声：“你们睡死了！”这句话在学理上也许不对，在历史上却可能正确。就因为他这么一吼，大家醒来了。醒来就有救的希望了。按照这种历史观，对极端的观点不是以极端的方法对待，不是一棍子打死，而是让“极端”也有其生存空间，看出“极端”的合理性，大概就是所谓“中庸”的中用之处？“子曰：攻其异端，斯害也已。”在异端上多下功夫，精心打磨，“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异端的害处就自然消失了。为什么？大概因为物极必反吧。不知这样理解是不是孔子原意。

按照这种理解，如果没有中庸，“极端分子”就简直没有生存空间了。那么，为了保留极端，正好需要中庸？为了发展极端，更加需要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天地各占一极，一阴一阳，一高一低，都在其“中”；万物各占一极，有冷有热，有大有小，有快有慢，都在其“中”——“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好像是中庸养极端，中庸生极端，中庸护极端，中庸爱极端：“万类霜天竞自由。”舜就是这样治理天下的，所以孔子叹道：舜真是大智慧啊，“抓住两端而用其‘中’于民！这就是舜之所以为舜的道理啊！”又好像是中庸控极端。

于是有人得出结论：调控极端，需要大力。中国当今的持续高速发展极大地依靠这种调控功夫。国民经济需要宏观调控以求协调发展，避免大起大落，力小了调控不了。因为极端的力量极大，比如股市发疯，忽悠一下冲上云天，忽悠一下跌入深渊，没有超级力量，无法调控。好比走平衡木，要身怀绝技，又波澜不惊。由着性子来，看起来是勇敢，其实是脆弱：抵抗不了诱惑或恐惧。平常不大活动，突然用猛力、干重活，折腾几下心肌梗死，送命了。也有人白天好好的，晚上就没命了。为什么？一问，原来夜里起床上厕所太快了，突然一下起床哎哟脑缺血，头昏眼花天旋地转，完了。这种教训很多。比方运动员训练不当，急于求成，名次比健康还重要，结果名次可能也有，但是不长久，特别是身体垮了，不能可持续发展。体育本来是为了身体好，最后却自己把身体搞垮，这不是竞争力。所以锻炼必须适度，尤其目标要纯正，不被名次诱惑，不受强手挑逗，不鄙视弱者而故意逞强。可见中庸最有竞争力。最有竞争力的反而不争。最聪明最健康的运动员都知道跟自己争才是正路。“君子求诸己”（《论语》），“自胜者强”（《老子》），“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己身”（《中庸》）。打靶没打中，不怪枪，不怪靶，只怪自己枪法不好。又好比股市，看准了潜力股，购进，守住，长期不动，不管它潮起潮落，我只是一往情深，守住——这样的玩家被称为股神，像巴菲特那样，凡夫不容易学得来：中庸不可能也。也有许多人以为中庸的力量不大不小，中庸者不敢赴汤蹈火，不敢舍命，不敢挑战极限。但是股市中几个人能够做到像巴菲特那样心诚，那样一往情深、忠贞不渝、挑战极限呢？做不到，早就见异思迁了，这山望到那山高了。为什么心不诚？因为没有把握，拿不准。拿不准是因为没智慧。“极高明而道中庸”，要极其高明才能做到中庸，要中庸才能中用，否则不中用。怎样才能高明呢？要有公心。天最高明了，因为天不专属于任何个人。《礼记．仲尼闲居》中子夏问：“三王之德，参于天地，敢问何如斯可谓参于天地矣？”等于问何谓高明？孔子回答说：“奉三无私而劳天下。”子夏问：“何谓三无私？”孔子说：“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新约．马太福音》上耶稣对门徒这样描述上帝：“He causes his sun to rise on the evil and the good， and sends rain on the righteous and the unrighteous．（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有人发现：中庸是一种超级力量，一种“超极端力量”。超级、超极，就是不落任何一极，又能驾驭、保护、滋养任何一极。极端的力量极大极猛，要调控极端的力量，非有超级（极）力量不可。拼命三郎的力量够大了，然而光是不要命还不行，还没有达到中庸的能量等级。这有点不可思议：穿皮鞋的怕穿布鞋的，穿布鞋的怕穿草鞋的，穿草鞋的怕赤脚的，赤脚的怕不要命的——谁能比不要命的还厉害？明哲保身比冒死一拼还难？不可思议。中庸做不到啊：“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谁说中国人中庸呢？中庸不可能也。

中庸为什么不可能？孔夫子说：那是因为中庸尽善尽美：“中庸其至矣夫！”这使我们想到亚里士多德类似的赞叹：“中庸是最高的善和极端的美。” 不过，儒家的中庸却不是亚里士多德专门分配给中产阶级的那种中道之德，而是无论贫富贵贱都应该养成的、从而更加洒脱的品格：“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美哉！“This time， like all times， is a very good one， if we but know what to do with it．/这个时代，就像所有的时代一样，是很好的，只要我们知道如何善待它。”——美国学者爱默生1837年在他那被誉为“美国精神上的《独立宣言》”的著名演讲《美国学者》中如是说。美哉！孔子听到韶乐了：“尽美矣，又尽善矣！”中庸不是“不大不小不好不坏不前不后不高不低”的中不溜，而是“致广大而尽精微”的巅峰状态，是“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的绝顶功夫，是需要呕心沥血精心打造的超级品牌，往极处说甚至连圣人也做不到：“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连孔夫子自己也自认做不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君子之道有四条，我孔丘哪一条都没做到。说是中庸，又说是极善极美，到底是中还是极？“多言数穷，不如守中”。龙树菩萨写了《中论》，那里面的中道据说更加不可思议，恐怕更加做不到了。

这就需要终生精进了：“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不能马马虎虎不肯努力，不能像“差不多先生”那样差不多就行了。中庸者一定超乎常人地努力工作，比别人百倍地奋发有为。中庸者不能半途而废，不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甘居中游——“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要么不学，学就一定要学到手，不能稀里糊涂：“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要么不问，问就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要么不悟，要悟就一定要悟出个道理来：“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要么不辨析，要辨析就一定辨析得清清楚楚：“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要么不做，要做就全心全意、绝不中途撒手：“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不能甘居中游，要力争上游、敢于冒尖——“渊渊其渊，浩浩其天”，“极高明而道中庸”。还要坚持原则，死守公正不偏的中道——“中立而不倚”，不能八面玲珑，四处讨好；也不能拉帮结伙，搞小集团。还要敢做中流砥柱——“和而不流”，而不是随波逐流，混日子。还要随时创新变通，不能死抱住古制不放——“愚昧却偏爱刚愎自用，无能却喜欢一意孤行，生在当今之世，却一心想恢复古代体制，这种人，会大祸临头的！”

中庸者中气足，做事全力以赴，感情充沛——“孔子在齐国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叹道：没想到曲子可以演奏得这么美！”中庸者是可以温良恭俭让也可以热情澎湃的，不会一天到晚总是一盆不冷不热的温吞水。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中庸者也有，也不是硬憋着，该表达就表达，只要表达得体表达得当就可以——“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胸怀坦荡，不存偏见，无事则空空如也，是“中”；遇事则真诚流露，喜怒哀乐没有不恰当的，是“和”——该笑就笑，该哭就哭，该叫就叫，都是“和”。该叫不叫，太窝囊；不该叫也叫，太鲁莽。该柔声细语却大喊大吼，该大喊大吼却小声嘀咕，都是偏了。什么是“该”？合情合理合道的是“该”，真诚的是“该”，出乎公心发乎慈悲的是“该”，否则“不该”。孔子对子路大喊：“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有如佛门狮吼，黄河咆哮。诚则明矣。

一部《中庸》，读到最后，就是一个字：“诚”。

“至诚无息”，“至诚如神”。

问“中庸中用不中用”，是问“诚”成不成，“至诚”成不成。

（2005-3-15；《中国政协报》2005年6月13日第238期发表）

推荐网站：

·朱熹：中庸章句http：//www．goldnets．com/gd/100/sishu/005．htm

·胡适：《差不多先生传》 http：//www．hubce．edu．cn/jwc/jwc5/messages/20044．html

·中庸（英文）The Doctrine of the Mean ，By James Legge，By Chutium， http：//abcn．net/

·张景岗：中庸讲义http：//pure．nease．net/private/zhongyong．htm

·安乐哲、郝大维：《中庸》新论：哲学与宗教性的诠释，http：//www．confucius2000．com/confucian/rujiao/zyxlzxyzjxdqs．htm

·刘红燃、肖小芳中庸观vs中道观，《社会科学家》2004年第3期http：//www．sxrb．com/mag6/20040910/ca98278．htm

·汉字（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http：//zh．wikipedia．org/wiki/%E6%B1%89%E5%AD%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