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是乐天派,可是却把《乐》丢了。
中国古人搞通才教育素质教育,有所谓六艺,其中就有乐:
礼——礼仪,
乐——音乐,
射——射箭,
御——驾车,
书——识字,
数——计算。
孔夫子的弟子这六艺也都要学,孔夫子这些都通,它们也一直流变绵延到现在。这是小六艺。
但是儒家的另一种六艺,大六艺,如今却偏偏缺少了《乐》。这六艺就是孔子整理过的《诗》、《书》、《礼》、《乐》、《易》、《春秋》。其中的那部《乐》,早就找不到了,失传了。中国人是乐天派,独独丢了《乐》。丢了《乐》不要紧,只要快乐就行。“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高兴的事儿总是有的,六艺剩下五艺,大部分没丢,运气不错了,该高兴才对。比起古希腊文明典籍曾经全部失传,印度佛学也曾经荡然无存,中国人该知足了。知足常乐。六艺只丢一艺,令人欣慰。这六艺也称为六经。人们常说的“六经注我”或“我注六经”,那六经就是指:
《诗》——《诗经》、
《书》——《书经》(《尚书》)、
《礼》——《礼记》、
《乐》——《乐经》、
《易》——《易经》、
《春秋》——
这六部经典,其实很久以来就只剩五经了。汉代时兴的“五经博士”,就是靠《诗》、《书》、《礼》、《易》、《春秋》五经吃饭的。有人怀疑说是秦始皇焚书坑儒,一把火烧掉了《乐经》。大概这一烧,让始皇很不快乐,不久就抑郁而终了。可见《乐》是不能随便烧的,烧哪一经都不要紧,为什么偏偏烧掉了《乐》呢?乐天乐天,快乐是天。“乐由天作”,把《乐》丢了,是和天做对啊。这个天就是黎明百姓。老百姓不快乐,有君王的快乐日子过吗?没有了天皇巨星,我们歌迷的日子怎么熬啊?这是戏说。没有那么严重,秦火可能也没有烧《乐经》。《乐经》怎么失传的,还没有结案。
案子继续调查,人要快乐却总可以找到理由。比如有个楚国人,就表现很好。他丢了一把弓,却不去寻找,说::“一个楚国人丢了弓,另一个楚国人捡到了,那又何必去找呢?”孔子听了,说:“这话去掉那‘楚国’二字,就可以了。”老聃听了孔子这话,说:“去掉那个‘人’字,就可以了。”这个楚国人够快乐了,孔子更加快乐,老聃比孔子还要快乐。一个比一个牵挂少,一个比一个快乐多。中国人丢了《乐》,却没有丢掉“乐”,照样做乐天派,也许是这个缘由吧。
乐天派令人心动。“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论语》)颜渊因此受到孔子夸奖:“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安贫乐道,穷快活。这快活不是因为贫穷,而是因为乐道,能够“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中庸》);能够“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各得其乐。“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於斯也。’”(《论语》)也是一位乐迷。所以说,“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 难怪孔子听到《韶》乐那么着迷。“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 (《论语》)“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论语》)孟子也是天天起来好心情的人,有一天他起来告诉别人说:“君子有三乐,称王天下不在此列。父母都健在,兄弟平安,是一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是二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是三乐。君子有三乐,称王天下不在此列。”(《孟子》)心情好得很。有了好心情,就要放歌。“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那快乐劲儿就不用提了。
所以说,乐并不是黄钟大吕、弦歌曼舞,这些都只是乐的小处。心情不佳,听音乐也没劲。心情一好,乐曲就美。世界也像我们的镜子,我们笑它就笑,我们哭它也哭;世界也是我们的回音壁,我们唱它就唱,我们叹它就叹。“大乐与天地同和”,音乐拂动的乃是我们的心弦。“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周易》)一个人“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与少数人乐乐,不如与多数人乐乐;官员乐乐,不如“与民同乐”,齐唱同一首歌。那是可以感动乐神的。乐神演奏的时候,日月星辰都一齐共鸣,花鸟虫鱼都引吭高歌了。“唯乐不可以为伪。”唯有音乐掺不得半点假。“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哀莫大于心死,乐莫大于心开。“gymnastic for the body, and music for the soul.”——“用体操训练身体,用音乐陶冶心灵。”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虽然没有音乐学专著,但是柏拉图的《理想国》,却有一种健康人的音乐教育设计。
音乐是世界上三种堪称神奇的通用语言之一。另外两种是数目和微笑。
世界上谁能拒绝微笑呢?正如我们无法拒绝山河大地阳光雨露和空气,任何人都无法拒绝微笑。真心的微笑作为人生幸福的自然坦露,是无需任何言说证明的。正因为如此,从心底洋溢出来的微笑服务甚至是企业经营的最后秘诀。大概是因为表达着人心本怀和宇宙奥秘,这样的微笑,实质上就是音乐了。“大音希声”(《老子》),“最低沉的低音”乃是“一切音乐的源泉”(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音乐实际上并不在乎钟鼓管弦吹拉弹唱这些枝微末节的东西,它和微笑一样直指人心,而数目则没有这样直截了当。“五音令人耳聋”(《老子》),如果音乐不能直接表达宇宙的和谐和人心的本怀,那么五音除了是一片震耳的噪音外,就不能是别的什么了。“乐极则忧”,享乐主义的结局也只能如此。“至乐无乐”(《庄子》),那迎接苦难、乐天知命的情怀,反倒显示着一种音“乐”天才。这就是为什么迄今为止我们只有“音乐”艺术,却从来没有过“音忧”艺术。“乐者乐也”,哪怕一首乐曲悲伤到极致也罢,这首乐曲也只能叫“乐曲”,不能叫“忧曲”。此曲只应天上有,“乐者,天地之和也。”大乐乃是人心与万物的天作之合,“作曲家在他的理性所不懂的一种语言中启示着世界最内在的本质,表现着最深刻的智慧。”(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奏起“与天地同和”的大乐,和谐的社会、和谐的宇宙人生都尽在其中了。“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在美妙的天籁中,甚至奶牛都会翩翩起舞、汩汩而歌了。这时候它们流淌着的才是真正的天赐极品,不含任何不良情绪毒素和人工添加剂的玉液琼浆。
可是,人类的伟大哲人站在河边叹息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论语》)无法预见的变迁、无从把握的变故还是令人心忧。“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易经.系辞》)易则易矣,忧则忧矣。天下皆知易之为易,则不易矣;皆知忧之为忧,则不忧矣。把一切变化的可能性预装心中,这便是《周易》给人的定心丸了。“仁者不忧。”(《论语》)唯有变化是不变的。做一个胸怀博大、迎接忧患的人吧,心中装着众人,“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易经.系辞》),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乐极悲生,苦尽甜来。天地无所不包,大道无所不通。拥抱并驾驭矛盾,热爱并引领变化,以“既济”为“未济”,以周全为亏缺,以成功为起点,这不舍昼夜周流无息的《周易》之旅,这日新月异生生不息的造化之功,怎能不叫人击掌称奇、频生惊喜呢?它是一部《乐经》。它用音符谱写和谐社会。和那种贪图享乐、自我安慰的乐观派不同,这种悲天悯人、承当忧患的快乐是深刻的。中国人的《乐经》并没有丢失。从来没有。
那么,让我们放下《乐记》,静下心来,微开天耳,谛听一曲。那是真正无牵无挂的通用语言,universal language.
(2005-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