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经的孩子能够从容应对社会吗?
读激人向善的经书,能够对付、疗救人间罪恶吗?
经书会不会有毛病?会不会太古董、太理想,可能不贴近现代不贴近生活吧?读经的学子会不会太善良、太柔弱?难以面对竞争的社会?
这是家长、老师关心的问题。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也是学子自己关注的问题。
这些疑虑并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这似乎意味着善是柔弱的,恶是强大的。
老聃云:“柔弱胜刚强”,但很多人看到的却是弱肉强食,究竟怎么回事?
这些问题暂且搁置一边,先来看看《礼记》这本经书如何解构自我:
孔子说:“到一个国家,她的教化可以这样了解:国民温润和柔、敦实厚道,是《诗》教好;通识大体,远知千古,是《书》教好;和睦开心,人人向善,是《乐》教好;纯洁清静、精密微妙,是《易》教好;谦恭节俭、庄重诚敬,是《礼》教好;熟谙外交,善于辞令,是《春秋》教好。但是,这六艺之教都可能有过失:《诗》的过失是愚钝迂腐,《书》的过失是诬言不实,《乐》的过失是奢靡无度,《易》的过失是机心贼害,《礼》的过失是繁琐苛刻,《春秋》的过失是相攻生乱。如果国民都能够温柔敦厚而不愚钝,《诗》教就深入人心了;识大体、知远古而不诬言,《书》教就深入人心了;和乐向善而不奢侈,《乐》教就深入人心了;洁静精微而不贼害,《易》教就深入人心了;恭俭庄敬而不烦琐,《礼》教就深入人心了;从容应对而不相攻,《春秋》教就深入人心了。”
——这是《礼记·经解》开篇的话,分三步解经。三步可以看作正解、反解、和解,简称正、反、和。
首先,正解儒家经典《诗》《书》《乐》《易》《礼》《春秋》六艺正面的教育意义;然后,反解六艺可能出现的过失;经过正反两面理解,最后走向和解,态度中和不偏。例如学《诗》,多用譬喻,较少直接讽谏,显得温柔敦厚,但如果当直言的不直言,就像腐儒一样愚钝了,要温柔敦厚而不“愚”,体会才深。又如学《书》,通识大体,远知千古,但由于年代久远,有些话不一定准确,可能失真,是经不起考据的诬言,要疏通知远而不“诬”,体会才深。再如学《乐》,分外和畅,无所不用,导人向上,但可能太铺张了,要广博易良而不“奢”,体会才深。四如学《易》,正则得吉,邪则得凶,明察秋毫,精微之至,但可能看相算卦,自作聪明,助长贼心,要洁静精微而不“贼”,体会才深。五如学《礼》,谦恭节俭,庄重诚敬,但可能苛责无度,趋向烦琐,要恭俭庄敬而不“烦”,体会才深。六如学《春秋》,擅长交际,精于应对,但可能言辞相讥,兵戎相见,要属辞比事而不“乱”,体会才深。
一阴一阳之谓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老子》) 善恶相随,有无相生,生出一个中和来,才算理想。不过中和太高了,“中庸其至矣夫,民鲜能久矣”(《中庸》),所以“中庸不可能也”(《中庸.》),即使圣人也难以做到尽善尽美,“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 (《中庸.》)何况老是执着于“中”,也可能走偏了,偏向中和了,反而没有冲劲。这就是为什么反对“中庸”之道的历来就有,因为“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 (《中庸.》)的大勇猛大精进的真“中庸”,难以做到。
“读书明理。” 这是一个要求。同时我们也问:“读书会读出毛病来吗?”因为很多人也担心,读书可能读出书呆子。熟读兵书有老打败仗的,正如美食有噎死人的。《易经》提醒:《易经》不是死书,是不能作为僵化的“典要”来看的,因为宇宙的大道迁流不居,只有善于变化的人才能够适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光耕地,光读书,可能冒不出这样的好诗句。大概只有桃花源中的耕读仙人陶渊明先生,妙手笔耕,偶一得之?至于《礼记·经解》一篇,则是经典对经典本身的正解、反解、和解,属于“以经解经”一途,值得拜读、攻读、耕读之。经为田地,经为犁铧,经为耕夫,经以自耕——耕读之乐,许在此焉?
(2005-5-26,《人民政协报》2005年6月27日第239期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