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闲来无事，子张、子贡、子游三位弟子在一边服侍，不知不觉谈到了礼。孔子发话了：“坐下吧你们三个，我就和你们谈谈礼吧，让你们用礼走遍天下，到处都有用的。”闲谈之中，不经意间，讲起课来，师生关系轻松，融洽。师生之礼，也很自在。

弟子坐下了，气氛从容了，子贡马上起立离开座席，请教说：“请问先生，礼是怎么回事呢？”

那时候的人席地而坐，起立、离开坐席答话，是礼貌。可见，在先生讲礼的时候，弟子已经在行礼了。本来做先生的已经让弟子坐下了，这是先生对弟子行礼。弟子如礼坐下，马上接过先生的话头，顺势提出一问，希望先生接着往下讲。这里又有礼在，说明弟子能够做出即时反应，不让先生的话冷场。师生互动非常灵敏。

等子贡坐下来，孔子接着讲了三点：诚敬而不“中礼”，叫土野；恭顺而不“中礼”，叫老好人；勇敢而不“中礼”，叫莽撞。说到这里，孔子马上补充一句：老好人，看起来心肠蛮好的。

连讲三个“中礼”，是讲到中庸之道了。中礼就是中规中矩，恰到好处，不要过头，不要不够。这都是大道理。

至于具体到某个人，孔子接着就点拨了：比如子张（师）啊，你有时候就有点过头；子夏（商）呢，有点不够。子产呢很像民众的母亲，给百姓吃的喝的，有喂养，但是缺教养。——孔子忽然想起郑国的子产了，对子贡子游，却没有评价。

听到这里，子贡又起立、离席问道：请问怎样做才恰到好处呢？

要有礼要有礼啊！礼就是用来调整行为、趋向中道的——孔子不禁感叹起来。

孔子告诉三个弟子说：“懂了礼，会行礼，哪怕一个人在山野村野耕地，也是个圣人。”孔子最敬佩舜了，舜当初就是一个种地人，在历山。舜种地的时候就感动天下了，所以尧听说后，就继续考验、培养，最后提拔了他，接了自己的班。种地也可以中礼，种地也是种礼。礼教可以在地里学，不必一定要在教室里，学堂里。礼就是礼，无所不在，“君子无物而不在礼也。”（《仲尼燕居》）在礼才能自得，“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中庸》）在礼就是尽本份，给自己定位定“准”了，定“中”了，素位而行，那就自得。做儿子把儿子做好，做父亲把父亲做好，种地把地种好，读书把书读好：地地、书书、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哥哥、弟弟。中庸就是这样简单，不要想多了。想多了事情做不好。古希腊柏拉图的《理想国》，也是这样设计的。大道理到处通，西方东方一理相通。本份没尽到，想多了，管事多了，心力散了，事情做不成。因为人的心力散了，能力就是有限的。心力集中，心诚，能力就非常惊人，甚至可以出奇迹。中庸是出奇迹的，所以说“至诚如神”。你看许海峰大哥，一枪打中靶心，神了。他打枪的时候心不散，不想得奖，不想不得奖；不想旁边有人看着，不想旁边没人看着；不想对手打了几环，不想对手没打几环。这就出奇迹。至诚了，奇迹也平常，像大自然一样，有那么多神奇事儿，却不声不吭，不动声色，平平常常。庸者，常也。

射击就是射击，读书就是读书，写作就是写作。之外的事情不想。想，不中用；不想，中用。

先说射击。射击是射自己，自己就是靶心，这就定位定准了：射击好比君子办事一定要尽到本份，达到目标。如果没有射中靶心，要反过来检讨自己，不怪别人，不怪环境，不怪弓箭。《礼记•射义》说：“因此一个射手，在一进一退、一上一下之间，必需中礼。心态要平正，体态要直正，然后手持弓箭、稳稳瞄准，然后才可以说得上射中，从这里可以观察一个人的德行。”射击和做人是通的：“做父亲的，把做好父亲作为靶心；做子女的，把做好子女作为靶心；做君王的，把做好君王作为靶心；做臣子的，把做好臣子作为靶心。所以射击射击，就是各人把自己的本份当作靶心射。”所以天子的大射用来选诸侯，名叫“射侯”。大射的目的是选拔诸侯，能够在大射时射中靶心，就可以做诸侯了。孔子说：射箭的目标是什么呢？是射中。

学中庸，就是学做神箭手，百步穿杨，箭箭十环。所以中庸最中用。

再说读书写作。林语堂会读会写，他认为读书就是读书，哪里都可以读。校内校外，有学校没学校，都可以读书，就如爱写作的，河边，旷野，闹市，蚊虫叮咬，稿纸发光，马路上人声嘈杂，都可以写作。林语堂先生特别提到：甚至在最优良的学校也可以读书。这话惊世骇俗。不知道外面打雷、山崩地裂可不可以读书写作？这是抬杠，失礼了，不妨放到肚皮里问，做老好人。但是我们知道古希腊有个数学家，还真有这种本事。攻城的罗马军攻进来了，要杀他，数学家正在搞研究，就摆摆手，说：“慢，待我把这个图形画完。”这个数学之神就是阿基米德。不爱读书的呢，一会儿说房间太冷，一会儿说板凳太硬，一会儿怪光线太强。林语堂先生举了一首诗，很好玩的，道是——

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最好眠；

等到秋来冬又至，不如等待到来年。

人生万事都是如此吧？射箭是什么？读书是什么？礼是什么？乐是什么？都值得好好思考。孔子由礼讲到乐，问子张说：“子张啊，你以为一定要摆上酒席，你来我往，对杯应酬，才是礼吗？你以为一定要排好乐队，吹拉弹唱，钟鼓齐鸣，才是乐吗？说了就做，这才叫礼；做得快乐，那才是乐。”

这样就从容了，中道了。“从容中道，圣人也。”（《中庸》）

（2005-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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