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冬天
——《同类》音乐小说
我十八岁,经历了十八个春,十八个夏,十八个秋和三十五个冬。就是这样,短暂而假作丰盈的一段岁月。
上天是一定把我赠与冬天的,从小至大的记忆都凝固在了冰雪,寒风,沉静的氛围中。在这个北国的城市里,我一直保持清醒不曾温暖,每当下起那纷扬的大雪,我都要抬头望向苍穹,在爸爸的背上,在窗前,在街道旁,在路灯下,在流泪的时候,我甚至从飘雪的那条裂缝中明白了古人为什么要坚持“天圆地方”的传说,为什么要频频在寒冷中寻找坚强的精神指引,为什么习惯在飞雪中白衣飘飘,冬天真的很广阔很脆弱很美丽,也很没有意义。
人们想到圣诞节无非是色彩的夜,人群流动,欢乐和短暂。可它还有另一面,是惨淡的白天,静寂的街和蠢蠢欲动的欲望。今天是2004年的圣诞节,我这辈子第三十五个冬天。
学校特意早放了几节课,庆祝什么?都高三了,谁还有心思去狂欢?我在校门口揉着酸疼的手,蓦然看到时光列车的飞驰,不,我是说,我累了,而且极度惘然,对着凭白的几个小时,无可奈何。
打发过去吧,如同我一样毫无意义的青春,我晃晃悠悠的走在人群中,揣测无数擦肩而过的人生,乐此不疲。还有同类么?突然大声唱起了歌:
“风停了又吹,我突然想起谁?天亮了又黑,我过了好几岁;心暖了又灰,世界有时候孤单的很需要另一个同类。”
然而,这么声嘶力竭却仍被无源可觅的吵杂湮没无踪,那样,我更加肆无忌弹了,甚至迷惑中在这绝对人间里流下几滴泪来。
无意识的流动到人民广场中,踏上这圆环的刹那,就象从列车下站,蓦然静止。
愣愣的用手心擦去泪水,拉下被沾湿的围巾,看喷泉冲向高空,光有七种颜色,一百种味道,都一样的透彻,冷冷的空气让我肌肤痛楚,无比真实。
圣诞快乐!突然一根线伸到我面前,线上是一只淡粉色的气球,牵着气球的是一个瘦弱,眼角细细的人。
我愣了两秒,望见气球下系着传单,才接过。
两个冬天?轻声念后,抬头问他:是什么?
旅馆,很好的旅馆。
哦。我解下传单,放进衣袋又把头扭向别处,蓦然窥见这金色的世界,世界为何总是那样遥远?圆形的广场旋转起来,飞速不止,我的脚步凌乱。
喂!我又叫住他,他停下发气球的工作,扭头看我。
那个旅馆很好,有没有好到拥有天堂?
他自然的微笑:天堂?他的笑容很美,毫不疲倦:当然有,要跟我去吗?
要。答案脱口而出,一刹那,他放飞了手中的大把气球,五颜六色飞向空中,系着无数的蓝色传单。
人们驻足观看,我终于启程。
这条街太过静寂,一排俄式建筑,美丽恍如隔世,连最微弱的灯光夜没有。他突然拉住我的手,在这黑暗中。
极端的黑夜就和极端的光明一样,知道吗?
嗯。我回答,静静的走着,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
唱歌吧。
什么歌?
随便,好听就行。他的声音清澈,毫无欲望。
我想了想,又走了几步。
“雨后的城市,寂寞又狼狈,路边的座位,它空着在等谁?我拉住时间,它却不理会,有没有别人,和我一样很想被安慰。”
走了很久,我也唱了很久,直到嗓子沙哑,他终于停下,在一座教堂前。
天还是黑的,路边唯一的一盏灯,淡蓝色,却照不亮这条街。
我抬首打量:白色陈旧的墙壁,角落露出斑驳的墙灰,隐约散发出青苔的气味。
就是这儿。他伸手一指,门外花样杂繁的灯架上,系了个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风铃下挂着个木牌,写道:两个冬天。
不错。我笑了笑,推门进去,已适应黑暗的眼神被突如其来的光弄得模糊:整排整排的长椅,唱诗班的白色钢琴,蜡烛微黄的光袅袅缠绕住神像,如同西洋油画般厚重细腻。
他没有回话,经之踱过我的身边,随手脱下外套扔在前排的长椅上,原来他的背影意外修长。
这里有天堂吗?我也走过去,分明感到自己身上还散发外面冰冷的气息。
你说呢?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支在腿上,我也不知道他把目光留给了谁。
侧过头去,看到十字架上受难的主,无言以对,明白千种万种解脱自己的措辞,可谁又无聊到排谴自己呢?
坐下。他又笑起来,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我扬起眉毛:要传教吗?
对了。他看我一眼,又沉默几秒钟,背起了《圣经》,是背。虽然我从来没读过,也很难明白其中的意思,可那样沉着的声音,那样美好的语言,象注入真空的勇气,坚定无可盾形。
很久很久,我放下书包坐在了他的身边,又过了很久很久,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疲惫了。
困了吗?
嗯。我要一张望见天堂的床位。”
空气冷得吓人,暗暗的天低垂沉默,繁星点点是冰中的火焰。
你每天都躺在花园里睡觉吗?
来到这儿以后。
从哪来?
别处。
要走吗?
嗯。
去哪儿?
别处。
爱过人吗?
爱过,还想爱。
我也是。
祝你好运。他停了会儿,拿出什么放进我的手中,是书。
这是她写给我的,她死了,去了你想去的地方。他说。
我握着书,沉沉的闭上双眼,在这枯草中的弹簧床上,在这天幕之下,天堂之外。
第二天很早回到学校,请病假,平日总是勤勤恳恳,老师迟疑一下签了字,她不会告诉我妈,可是,只有三天,三天那么多。
去教堂时坐了地铁,人很少,没谁会想到那片旧宅区。
翻了那本书,小声读起。
《十年两忘书》,第一章,一年之中,春夏秋只有一次,而冬季却有两个,在两个冗长的躁动之间,一切微笑与疼痛,经历或伤感,都会化作惨白壮烈的樱花,从高远无际的苍穹中,簌簌飞落,人世间存不住什么,流年停转,所谓爱恨,都免不了象征性的开始与结束。
突然流下泪来,仿佛看到期待已久真挚的诀别,泪水一点一点打在棉服上,湿成一片。
回来了?他从书中抬起头微笑。
嗯,我请假去了。
他没说话,摇了摇头。
哎,你多大?我看着他年轻的面庞突然好奇。
比你大一点吧,我们干什么好?
不知道,嗯…看电影!
看什么?
不经意间脱口:“《2046》,我喜欢王靖雯。
王菲好不好,她叫王靖雯时你小的可以了。
我就是喜欢王靖雯。
上阁楼的木梯已经摇摇晃晃,踩上去吱呀作响,我跟在他身后突然问:不会塌掉吧?
快了。
天啊!我挣扎着爬上地板时,不禁吃了一惊,满地的光盘,CD,照片,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大登山包。
怎么了?他已经蹲在那翻找:我什么也没有,只喜欢这些。
她也喜欢是吗?
谁?
她,那个作家。
哦.他很平淡的回答:不是作家,是个比你还小的女孩,她喜欢钢琴,喜欢贝多芬。
也喜欢你。
不,不喜欢,她只热爱她的音乐。
无言以对,我望着地上的碟片,一点儿也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找到了!他叫了一声,声音很欢喜,象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