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棵树
那天下午,风摇着五月的夕阳,把院子里一棵树斑驳的影投在我的脸上。妈妈和一只慵懒的猫在我身边打着顿。
我突然想起了这棵树的年龄。
“妈妈,这棵树和我一般大吗?”
“恩......什么......应该吧!这棵树是咱们盖房子的时候栽的.还有门跟前那两棵.应该和你一般大吧,或许是生你的时候栽下的。”
显然妈妈沉浸在了回忆的河流里。也许这三棵树也有她年轻的影子,也许这三棵树见证了她和爸爸的爱情,更也许他们和我一样象征着他们生命的延续。总之那一刻,我从妈妈的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柔情。我觉得妈妈像一个诗人,尽管她目不识丁。
亲手种下树的地方会是幸福的所在。这是我无意中看到的一句话,那个时候,我就想起了我们家的那三棵树。它们已经长成了苍老的样子。或许某一个清晨,父亲会为了一件很实在的理由把它砍掉。那个时候我应该怎样告诉他,这三棵树是我们家幸福的所在。那个下午我一直为这个不存在的事情伤感着。
树会帮我们记住很多事情。比如妈妈就在这个下午,因为树的关系,想到了她美好的过往,虽然她什么也没告诉我,但我就是知道。同样我也在树下开始回忆我的童年。那个时候我总是一个人饶着树一圈一圈没完没了的走,然后和一个蚂蚁较上了劲。它总是想爬上那棵树,我就成了它成功路上的拌脚石。每一次当它爬到一定高度,我都会想办法把它推下去,但是这个蚂蚁和我一样固执。就这样整个下午,一个固执的蚂蚁和一个固执的孩子,在进行这一个固执的游戏。很多年后,当我读到西西弗斯推石头的故事时,我就想到了那只固执的蚂蚁,想到了一只蚂蚁的哲学。那个下午,我和母亲都沉浸在记忆的河流里,树在晚风中微笑着看着我们。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该有一棵和自己一般大的树,树和生命一起在岁月中成长。
很多年前当村庄还是一片繁华的时候,这几棵树也是一样枝繁叶茂。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如今的村庄已经失掉了往日的繁华,越来越多的人去了钢筋混凝的城市。每次走进寂静的乡村小路上,内心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感。人走了,树留下了,树下的故事留下了。小时侯邻居家的阿婆在树下给我讲述了无数美好的故事。如今阿婆走了,接着更多的人也走了,现在连树的枝干也单薄了。
没有一个人了解树的伤感。它在喧哗中成长在,在孤寂中衰老。
如今我也只能在钢筋混凝的城市想念我的三棵树,想念它们阳光下斑驳的树影。这个世界上的树很多,可是生命中的树不多,伴着你心魂的树不多。我向我的树许诺,若干年后我一定会重新回到它的身边,倾听它关于岁月的呢喃。
心中的地坛
女人的神经是纤弱易感的,我是。但我感谢自己拥有了这样的神经。很多时候这根神经让我疼痛不安,我也怀疑过,屏弃过,后来明白这是生命的旨意,它指引我做一个女人,一个容易感时伤事的女人,要不然我不会在这样清冷的早晨突然对一个残疾的男人如此不能释怀。
我仿若看见他摇着轮椅微笑着向我走来,身后是一群鸽子起落的身影,它们的哨音是我不曾听过的这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这个男人在我的面前旋转起舞,他的轮椅以180度、360度悠扬起舞。在他面前我们都是残缺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地坛,一个安静荒芜,远离人烟的所在。高高的不只名的树木,荒草丛生的灌木,说不定在那个角落就藏着一双关爱的眼睛。这双眼睛可以是母亲的,也可以是爱人的,总之它是永远跟随着你的脚步的。我们都有这样一个亲人,他们静静的站在我们身后,缄默无语,所有的语言通过那束关切的目光传递。
我享受过这样的目光的。那个遥远村庄的黄昏,有袅袅的炊烟,在烟雾缭绕中夕阳缓缓下沉,母亲就长久的站在这样的黄昏中,鬓角斑白的头发在风中兀自飞扬着。她的目光沉静悠远坚定,生活的重担,生命的苦难在这一刻化为等待的喜悦。门前的那个大桐树和母亲黄昏中的身影就这样长久的在我的记忆中鲜活着。等待,在桐树紫色花朵崭放的季节;等待,在桐树枝繁叶茂的时候;等待,在黄叶飘零的瞬间;等待,在白雪轻压枝头的时刻。
年少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只要转一个弯,就可以看见门前母亲伫立的身影,我的车铃声在母亲就是天籁,她眼角的微笑,合着岁月的折痕一起铭刻在我记忆深处。这样的姿势大约每个母亲都曾拥有过。就这样我沉醉在少年的记忆中,伸出手我想帮母亲理顺鬓角凌乱的白发,手掌在空中抓空,突然惊醒,对着空气傻傻的发呆,然后给视线所及的远方一个微笑。再也没有女儿拐弯伴着车铃的身影,母亲是否还会这样长久的等待。
如若有来生,让我做她的母亲偿还这一世她给我的无尽的爱。
就是这个摇着轮椅的男子,让我在这个清冷的早晨触摸到了心底柔软的东西。地坛不仅是迷失灵魂的港湾,更是亲人爱的释放地,它的荒芜伴着亲人的爱一起长久的封存在每个人的记忆中。
我想和他一道在某个黄昏的时候一起行走,毫无目的,就这样逢着一个地方,带着满身的伤痛和对生活的无能为力。这是一个疗伤的所在,这个一个歇息的港湾,在这里我们卸下所有生活的枷锁,让自己和荒草一起丛生,让自己和这个园子一起荒芜。
我怀念的一条路
那条路,我走了无数遍。来来去去不知道消磨了多少童年往事。一直想象着那些画面连接在一起的样子。一个小女孩,背一个耷拉在屁股上的书包,沉默或者欢笑,在这条路上没完没了的走着。在她身后变换的是四季的风景。那些树在风景中变幻着颜色,同时枝叶在风中卖力的伸展,根须在泥土中努力的探索。
突然小女孩长大了,就像一幕电影的镜头慢慢的黯淡下去,女孩的笑声慢慢的变得遥远。再一次镜头清晰呈现的时候,小女孩已成了大姑娘,她的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忧郁,年少的无忧无虑就像岁月一样一去不返了。长大后的人无不对童年怀着深深的眷恋,可是你就这样在一条路上长大了。风还是当年的风,路还是当年的路,只是当年那个蹲在墙角,每次看见你就微笑的老爷爷没了踪影。我们总是以为只要走过的风景依旧,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样子。可是一些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比如那个老爷爷消失的那天,我望着墙角久久不肯离去,直到妈妈拉着我离开。那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妈妈说爷爷去了很远的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和我们的村庄差不多。也许每个小孩小时候都有过一个关于另一个地方的传说。那一次我听到唢喇在我常走的那条路上吹了好久,夹杂着一些妇女拉的很长的哭腔。后来就有了无数次唢喇的响声和女人拉的很长的哭腔在村庄的上空蔓延。后来也知道了在唢喇吹奏之后,不知哪家的麦地中就多了一座新坟。如今我还是很害怕听到那种唢喇声,那种死亡的气息会长久的荡漾在你的耳膜旁,挥之不去。
就是在那条路上,我嗅到了死亡的气息,知道了人总有一天会在唢喇声和别人的哭泣中到达另一个世界。不管那个世界是贫穷还是富足,是充满希望还是人心不古,我们没有选择去或者留的权利。那不是生与死的深刻的哲学问题,那只是一个孩子在一条路上的迷惑。
不久前,我在学校突然接到爷爷病重的电话,当时我握着手机站在人群中,突然听到年少的唢喇声在我耳边尖锐的响起。这是我对死亡的恐惧,我害怕在这种声音中面对亲人的离去。一个人就这么伴随着一些声音永远的消失了。还来爷爷好了起来,我没有真的听到那种声音。
这条路给了我最深刻的记忆,用它的方式。我慢慢的学会去接受,去承受生活的无奈。总有一些事情我们无能为力,我们也要像路一样坚强的存在着。尽管有风雨的剥蚀,路可以变得崎岖,但它依旧存在着。那些雨水刮出的沟壑就像岁月在人脸上刻下的皱纹。村庄的人就像这条路一样,坚韧而朴实的活着,他们和路一样见证着岁月的痕迹。
如今我行走在城市平坦的水泥路上,可是依旧会跌倒,甚至比在那条崎岖的路上更甚。我的脚告诉我对这冰凉物的不适,我告诉脚,我们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