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轮到李冲匪夷所思了,久久地看看胡忠,说:“胡将军两军阵前,一以当百,勇悍无敌,立下无数战功,就连高丽、突厥这些番邦将军,对将军也是闻风丧胆,怎么,二十个还斗不了一个山贼?那杨轩明果真武功盖世?那一个占山为王的既然天下无敌,他的师兄,也是不敌了?”
胡忠脸显自豪神色,站了起来,先是感谢李冲对自己的夸赞,谦逊一番,接着介绍了那个独孤峰的境况:那位天下无敌练功练得走火入魔,失了常性,干下了无数常人不解的勾当。他复姓独孤,单名一个峰字。这位独孤峰老前辈自称天下无敌,其实是想引杨大侠出来,一较高下,那杨大侠不愿伤了同门之谊,这才躲避不出。王爷所以失了那宝马,就是独孤峰找师兄找到王府,杨大侠避而不见,这才弄走了七星连环飞天马——其实,武林的事情,胡将军本不该说得这么清楚,很有些卖弄之嫌,比如那宝马,既然这个什么杨大侠有那么大的功夫,又端着王府的饭碗,能眼见着王爷的宝马被盗而袖手不理吗?对武林人物而言,这很正常,但对一个手握重权的王爷,看事情的角度却要完全不同了。
夜,月明星稀。一座矮小的军帐在寒风中抖动。李冲揪开帐帘进来,一股寒风倒先刮进来。白发如银的杨轩明一见是元帅进来,慌忙放下手中摆弄的草药,跪地而迎:“王爷有急事?”李冲满脸怒气,双手叉腰,久久瞪视:“简明轩!”“是,小人简明轩。”“杨轩明,你好大的胆子!”杨轩明反而站了起来,双手一拱:“李元帅请坐。老夫隐身王府,十八年来,多蒙王爷庇佑,这里一并谢过。”一揖到地,饶过李冲,向帐外走去。
李冲一把抓住,笑容满面:“杨大侠,小王军中,藏龙卧虎,只怪李冲有眼不识高贤!”深深一揖:“琅岈王李冲,给杨大侠赔罪了!”把杨轩明按下座位:“大侠,常话短说,军中之粮,不足十天,后方接济不上,只怕半个月之后才能到达军前,程务挺大元帅心急如焚。神龟山有钱有粮,可解燃眉之急。本帅交给杨大侠五千精兵,请务必在五天之内,荡平草寇,取回钱粮,三十万大军,可是翘首而待!”
杨轩明先是唉声叹气,胡子微微晃动,李冲盯着,站在在哪里,一动也不敢动,足有半顿饭的功夫,杨轩明手里的草药丢在地上,一声长叹,脸上露出万箭穿胸般的痛苦表情,喃喃而言:王爷,位卑岂敢忘国忧?受王爷庇护多年,焉能不竭力以报?我那师弟作恶多端,也早就恶贯满盈了。王爷的五千精兵,杨轩明草莽之人,哪敢指手画脚?草民只求王爷给程大元帅写一封信,招大元帅军中烧火的胖子郭友仁、马医贺成久二人随草民行事即可。王爷的大军,在山外围着,别走了歹徒就是了。说到最后,竟有无尽的苍凉哀痛。
李冲知道,胡忠没有骗他,李冲是个有才略的,也听说过古往今来不少武林逸事,今天亲眼见识了一个武林大侠的风采,敬慕之情,油然而起,哪敢有半点违拗?
一片荒原上,折冲将军胡忠跪伏于地,哭着说:“师父,饶了弟子这一回吧!徒儿也是为了前线数十万大军呀!”杨轩明面露怒容,身后站着郭、贺二人,二人都是低着头,哭丧着脸,眼角挂着泪花。杨轩明眼里精光四射,手有些抖,一字一顿:“你何曾事先问过老夫?你学武不成,功名之心太重!你我师徒几十年的情分,从此绝矣!打今日起,你生死荣辱,与本门无关。你如敢以本门弟子自居,那可是死无葬身之地!”从身上扯下一角袍子,扔在地上,一跺脚:“走!”胡忠声嘶力竭:“师父!”三人远远而去。郭、贺二人站住、回头,欲言又止,终于扭头而去。
三天后。硕大的帅帐中传出欢声如雷。帅帐外,独孤峰等五人的人头高高挂在寒风里。
帅帐里,低低的茶几上,摆满了酒坛、酒碗和羊头羊肉之类的肉食。二十多位将军都喝得满脸通红。中间空地上,被酒烧红了脸的胡忠按剑而立:“……我们搜查了整整一天,二百个军士数钱数得手都抽筋!最后一算,黄金五万四千七百二十一两,白银三百五十八万零二百三十六两,钱四十五万八千二百一十九吊!王爷,这可是够咱们半年的军饷的哇!”
欢呼声中,李冲高举酒碗:将军们,喝!咱们谢天下无敌为朝廷效力!
一大碗酒灌进肚子里,胡忠酒意更浓,继续禀告:“粮食装了二百二十车,匪徒杀了三百七十八名,其中女子十一个。王爷,元帅,这一仗可是干净利索哇!”众将军又是一阵欢呼。李冲问:“人杀完了,那杨大侠他们……他们,怎么没有回来?”胡忠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垂泪道:“元帅,我们进山之后,到处都是死人,那独孤峰和乌行云、王笑天、常自雄、郝成方五个人,都被高明的武功震死,并排躺在聚义厅里,杨大侠他们……他们三个,始终没见踪影!”泪如雨下,频频摇头,看来真的痛心疾首。
李冲实际上不是在问胡忠而是在问他自己:一个大高手和他的一个大高徒,在自己的王府里混,一十八年而自己一无所知,人家如果要取自己项上人头,岂不是易如反掌?自己一向要收罗天下奇士,为什么那么有眼无珠?胡忠为军中猛将,声威远播,却原来是人家一个不入流的劣徒!如果这些大高士能为国家所用,为自己所用,那岂不是朝廷之幸,家国之幸?他知道杨轩明师徒三人决不会再回来领赏,他们看不见这些,但他憋不住,他为自己十八年的失误而痛心疾首。李冲一仰脖子,把碗中酒喝干,大呼小叫,真的大为失态了:“我李冲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叫高士!胡忠,退过一旁!”拔剑而起,舞到中间,边舞边吟:“无极之外,复无极也!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一个踉跄,几乎倒在来俊臣面前,突然以剑指天,打着酒嗝:“各位爱将,谁和我李冲仗剑一舞?”
坐在最后的来俊臣拔剑而起,舞了出来,也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满脸通红,连连打着酒嗝。他也喝高了,但醉酒吟诵,舞剑抒情,横剑封关,正乃大丈夫之所为,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岂容错过?别说《庄子》了,就是老子孔子孟子,来俊臣也都是倒背如流!跳跃翻腾之中,来俊臣大声呼喊:“彼将奚适也?我腾越而上,不过数刃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也飞之至也!而彼将奚适也?”诗言志,歌咏言,李冲来俊臣各有各的志向,但今天都说了出来。
李冲叫了一声好,和来俊臣双剑一交,发出点点火光。吟道: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魏晋为背,宋周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列以秋冬!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来俊臣端起一个将军没有喝完的酒,一饮而尽,一下子把碗摔得粉碎,接着边舞边吟:以智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贤人为镡,以豪杰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方……
李冲又叫一声好,也端起一个将军面前的残酒倒进嘴里,那将军急忙阻拦:“王爷,你别……”李冲一摆手,又差一点摔倒,宝剑一抡,差一点砍住那将军的胳膊,一片欢呼声中,李冲感慨万端:“小王有眼无珠!高贤在侧,却看成下流愚夫!如今黄鹤已去,侠士难觅,人生大憾啊!”一拍来俊臣,同时几乎把他推倒:也算有幸,本王却得了个黄老知音。来参军,你有功当赏,别做参军了,就做别将吧!来,诸位饮一碗,祝贺本王得了个黄老知音!
第二天,白天,帅帐中。李冲把一封信交给一身戎装的来俊臣:“来将军,战事反复难料,肯定不是朝夕之功,朝廷的粮饷往往误事,将军拿本王的信,到和州去见东平王。他那里这几年风调雨顺,年年大熟。他是和州刺史,你告诉东平王,看在同宗的份上,看在李氏社稷的份上,明春一定送来二十万石军粮,不然,日后无法相见!怎么和朝廷那些贪官污吏们周旋,就让东平王看着办吧,本王信里说得明白,来将军只需要把这信好好送到,就是大功一件。来将军,咱们连朝廷的信使也不敢相信了!”来俊臣躬身施礼:“元帅请放心,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李冲拍拍来俊臣肩膀,说:“路途遥远,千山万水,你去取三十两白银——来将军,军费不足,你得体谅!”来俊臣昂然而应:“末将明白!告辞!”施礼、转身、大踏步出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