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军帐里,来俊臣把一张条子放在桌子上,对一个猪头猪脑满脸横肉的军校:“取三十两银子。”那军校趾高气扬,漫不经心,慢腾腾从椅子上起来,看着单子,神色大变:“你就是来将军?果然气度不凡!在下姓古,叫古今同。将军可知道京城里周国公武承嗣?他是我的表舅舅。”
来俊臣本来就看不惯这些膏粱子弟的恶心模样,骄横、无知、刁蛮、跋扈,甚至连绣花枕头也算不上,因为那枕头好歹还有一个绣花的外套,这种人,长安城里,比肩接踵,不用分辨询问,一眼便知,来俊臣向来视之如蛆虫,今天在边陲军营里看见,说不出的厌烦,见他如此前倨后恭,也不得不装出肃然起敬的样子,双手抱拳于胸,微微点头:“好名字!好名字!不知道您是国公爷的外甥,失敬!失敬!古大哥,以后但凡用得着小将,尽管吩咐!来俊臣就是丢了这颗脑袋,也要为古大哥办好!”
武承嗣当年还没有当上王爷,还是个国公,离亲王还差很长一段距离,但他是武则天的侄子,还是个长子,地位委实不可小觑,武承嗣怎么样,对来俊臣来说,无所谓,起码而今无所谓,但他有这么一个狗屁不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表外甥,让来俊臣像是吃了个比这古今同还大的苍蝇,老大的不是滋味。嘴里应酬,心里想的却是:你小子要是犯到来某人手里,叫你知道爷爷的手段!什么他妈的狗屁武承嗣,你不就是那个草包的一个表外甥吗?你拿出的倒好像是宰相儿子的架势!
古今同其实瘦如劈柴,干巴巴的小脸儿上,两只小眼睛骨碌骨碌乱闪,只是他的做派让人感觉猪头猪脑,他的戏才刚刚开场:“来将军客气什么?小弟还真有一件事要来将军帮忙。这个……这个,前几天和人赌钱,输了二十两,求来将军借一借,日后一定奉还!”
来俊臣心想:这种纨绔子弟,屁都不是,连这种钱也敢花!哼,武承嗣怎么了?你爷爷要是生在帝王家,不要说当国公了,早他奶奶的当亲王了!脸上却堆满了笑容,从容应酬:小事!小事!古大哥,等小将从和州回来,那位东平王李续,赏赐一定不少,别说二十两,就是五十两,小将也替古大哥还上!古今同的小脸儿沉了下来:“远水解不了近渴,来将军这三十两,这……能不能……”来俊臣面显难色:“这个,对不起古大哥了,八千里路,送给古大哥二十两,我一路上吃什么呀?”
古今同把银子装进一个小袋子里,丢了出来,面目突然恭敬亲切起来:“将军,您可看清楚了,三十两,一个铜板不少!哎呀,古今同可是等着将军回来借钱花呢!”来俊臣接过来,面带冷笑:“谢大哥了。”转身出帐。骑上骏马,一扬鞭,那马一声长嘶,一路冲出军营,沿着大路朝南奔腾。来俊臣这一下是冬风得意马蹄疾,心想,独孤峰死了,本将军而今已经不是狗屎了,他日经略国疆,镇守边陲,威压蛮夷,功震四海,已经不是梦里乾坤而是曲指可算了。等本人当了大元帅,当了兵部尚书,当了宰相,那时候跟人讲起狗屎的辉煌,谁敢不惊慕自己睿智胜过常人?可笑那个田东阳,你娘的喊什么喊?爷爷是个将军,和你亲热,不算是仇恨你那老爹爹,倒是看得起你,老子咬你胸口,赖谁去?
一个路边饭店里,来俊臣酒足饭饱,从怀里掏出裹得严严实实的银子放在桌子上:“老板,结帐。”店老板过来,从布袋子里掏出银子,脸上变色:“哎呀,将军!您在前方打胡人,小店怎么敢要您的银子?”重新装好:“将军,您的银子我可没动!”放回原处:“将军爷,还用什么,您尽管吩咐!”来俊臣可不是那种纨绔子弟,别看来的时候一个旅店的老板和老板娘欺辱敲诈了他,他却根本不把帐算在老百姓身上,他有他的看法,再三再四地要把饭钱交出来,那个饭店老板几乎要给他跪下来了,这才装了银子,出店,上路。来俊臣明白,这些草民,这些小命连一根草也不值的草木之人,哪里敢收强盗和军官的饭钱呀?谁不害怕这些人从腰里掏出来的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而是亮闪闪的刀子?来俊臣很怪这个店老板:狗东西,你把老子当什么人了?本将军像是个欺压良善的主儿吗?
三天以后,清晨,一个酒楼,来俊臣从楼上下来,一边走一边高喊:“店家!账房!结帐!把爷的马牵出来!”走到账房的桌子前,银包子放上去。这三天里,来俊臣的银子始终没有换开,谁见了那一锭银子,都是毕恭毕敬,死活不要钱。来俊臣懵了,以为将军的军服和佩剑真的能通吃四方呢,高兴起来,就进了这个酒楼,心想:反正都不要钱,那还不往死里花?不花白不花,要花就拣大的花,反正他们的钱来路也不正!所以,不管店家有什么服务项目,来俊臣都是用一个“哼”应对,他喊这一声,那是经验之喊,等着店家死活不要钱,躬身礼让,送他来将军上马登程呢
账房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拿出账单,高声宣讲:“花酒一桌,纹银二两,望春楼莺莺燕燕两位花魁娘子陪宿,纹银四两,夜宵纹银一两。早餐奉送,住店奉送,马草马料奉送,一共是纹银七两!”慢慢掏出银子,脸上变色:“哼!将军,你这可是一块石头!”提高声音:“青天白日,拿石头蒙人,有你这样的将军吗?”
来俊臣大吃一惊:“拿来,我看看!”接过一看,果真是一块石头,外形和颜色几乎和真的一模一样,脑海里浮现出一路上好几个店老板死活不收钱和古今同装银子的情景,现在轮到来俊臣如梦方醒了,禁不住大叫起来:“姓古的!姓古的!”来俊臣断定,不是他的军装佩剑厉害,是“官军”厉害,他恨死了古今同。
更可恨的是 那账房先生,他反倒更加急怒:“这石头是你的,怎么说是我姓古的!你他娘的是个无赖!来人!来人!”他真的不该姓古,起码不该这个时候把自己那该死的“古”报出来,真该作古了。来俊臣气得两眼冒火,摘下腰中的剑,放在桌子上:“小子,再喊一声,爷爷砍了你狗头!”账房声嘶力竭:“杀人了!杀人了!玩妓女、吃花酒,不给钱……”来俊臣暴怒起来,一掌打在他脑袋上,七窍流血,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