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信,无论物欲怎样充斥世界,诗歌的灵魂都不会死亡……海子,请允许我们叫你哥哥,请允许每一个热爱诗歌的灵魂唤你做兄弟。”依照这样的标准,河工大有多少个海子的“难兄难弟”呢？答案是：十几个。
命途多舛的诗歌朗诵会
这是C在《纪念海子忌辰十九周年朗诵会》上的发言。这次朗诵会也像海子的命运一样，曲折坎坷，跌跌撞撞。“谁是海子？”团委的老师迷惑不解，C和室友Z感到既好气又好笑，过多无谓的解释没什么必要，根本是两个星球上的人。教古典文学的老师五十多岁了，激情的火车头镗镗塔塔，已经渐行渐缓了，虽然还散发着振奋人心的腾腾热气。海子的诗他只是浅浅地尝过几首，没留下深刻的印象，况且五十多年的风雨沧桑下来，他的味蕾早已迟钝麻木了，如贾母一般，爱吃些“酥腻甜软”的食物，所以他们也不能抱怨他的保守。辅导员倒是对海子有所耳闻的，却是在政治层面上的，“八九学潮”不也刚好十九周年了吗？怎么能允许随随便便搞集会？无奈，他们不去惹政治，政治却要自动地惹上他们，躲都躲不掉。就像第二天他们去市区的一家书店参加海子纪念的诗歌朗诵会，也是因为政治问题而搁浅：因为西藏时局动乱，所以——短信不能群发，聚会不得非法。多媒体教室素来就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手续繁琐，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低声下气恳请那些“手握重证”的老师，绝对地肯迁就，绝对地放低傲气，为的只是让“十几个人，今夜相聚在这里，唱响你美丽而忧伤的诗篇。”然而，石头们就是不为所动，冷冷冰冰。最后，眼看着走投无路了，还是班主任看在自己的学生矢志不移办活动的拳拳苦心才为他们开了绿灯。其实他脑子中的海子就是那个蓬头散发的“疯子”，虽然写出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样暖人心脾的诗句，但却似乎只是回光返照，昙花一现。他在万丈悬崖边摇摇晃晃地走着，摸索着，终于还是毫无悬念地坠了下去。他想这样的人就该沉在历史的幽谷里无声无息，但是这两个孩子怎么又把他打捞上来了呢？那些癫狂的诗句很明显正在“鼓荡”着这两幡随心招展的旗子。作为班主任，他不忍心用一些诸如“海子已经不合适宜，还是好好学习为好”的正确教育嗒然浇灭了他们稚嫩的激情，在一条人人都在不假思索疾疾前行的路上，这两个孩子往天空的方向瞥上两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终究还是要被滚滚的人潮裹挟而去。
朗诵会只有十几个人参加，而且很多都是与他们两个相熟识的人，进来时还要开些不咸不淡的玩笑。投影仪调试了很久才散发出了一道孱弱的白光，渐行渐宽，幕布宽阔洁白，衬出他们两个单薄瘦小的身影摇摇曳曳。后来又来了几个陌生人，不属于他们的“亲友团”，还迫不及待地要求登台朗诵，这让他们喜出望外，因为基本上也就没怎么宣传，一张海报被挤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们两个也清楚海子这块金字招牌的号召力远比“现代诗歌”响亮许多，所以才敢动了办一个朗诵会的念头。
站在高高的文学台阶上……
现代诗坛是他们早就失望透顶的了。被90年代的商业飓风扫过之后，早已四分五裂，支离破碎，在一个被世人遗忘，被时代遗弃的“羊羚蜗角”争名夺位，旗蠹纷立，一个个主义、流派层出不穷，论战不断。而C属于哪个流派我始终没有搞清楚，在他的博客上，每一篇新诗刚一贴出，就会有几个“博客圈”跑马而来，将之划入自己的领地。他的诗歌专题也出现在一本民间诗歌刊物——《红色玩具》上，自费、限量、地下、“立此存照”，也算是为未来的人们留下一点这个时代的骨血，作一个“无愧我心” 的交代。C跟外面的诗人朋友都有来往，一个高中辍学的人，一名报社编辑，一位出租车司机，等等等等，和他一样——正常的职业，隐身的诗人。在校园中，他用“宽大的风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是在寝室里，才把心门向有共同语言的兄弟们敞开。他们分在一个寝室纯属偶然，算是上天赐给的一件礼物，避免了两颗星球在这个两万多人的茫茫宇宙中苦苦寻觅知音的漫长和痛苦。C苦心孤诣地办这个诗歌朗诵会，心愿倒是了结了，却把自己的底牌给露了出来，从此班上的人见了他都改做了这样的调侃：“呦，诗人过了！”一个原本熠熠闪光的神圣字眼忽然堕入了泥污之中，永世不得翻身。于是他会重新把风衣裹好，很娴熟地点起一支云烟，和他们开一些粗鄙无文的玩笑，也会在寝室里和一个做安利的人激辩三百回合，劝一个半路从学生会退出的同学：“你在 那里和老师已经混得很熟了，为什么还要退下来呢？”
只是在有时候，在听过一曲节奏强劲的摇滚乐之后，在仪仗队无意义的来回踢正步之后，在接过家里打来的一通电话之后，他的思绪会飞得很远，很远，犹如坐上了阿拉伯的魔毯，于是白天里班里女生手捧的传阅数遍的《萌芽》（她们也就有耐心看这个了）；周杰伦，方文山联袂炮制的一盏盏古典歌词（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还有一篇篇关于青春寂寞，失恋后泪湿双颊，手留余香的文字，这一切的一切在他凌空飞起的魔毯下面的文学版图上全都渺小如蚁。他早已飞过了这段文学旅程了，理所应当地认为大学生也早该过了那样的“悼花惜春、顾影自怜”的阶段。虽然他的室友Z主张宽容待人，他却是不能宽容的，他一意孤行地要在文学的阶梯上向上攀登，一级又一级。在寒气袭人的高处，看着下面自己的同学一个个在自己的圈子里徘徊不前，他觉得不可理喻：左腿已经迈出来了，右腿为什么不跟上去呢？
最深的那口井
“一粒漂亮的灰尘
她飘来飘去
有时
一个男人
一张嘴
不小心就吞掉她的可怜
外出打工的妹妹
或姐姐
以及在土地上苟娄的母亲
几近年关风雪也越来越大
你的大学
许多女孩在你眼里大的像月亮
需要多少粒灰尘才能遮住光彩
一粒灰尘
揉进眼睛
强迫的泪水
像蓄势已久”
你以为他是在写他自己吗？虽然生在农村，他的家却是殷实富有的，对他要学考古学这样冷僻的专业父母也没有横加干涉，只是任由他去。然而他却看到身边许许多多类似的悲剧：一个初中女生外出打工，被勾引堕落，最后客死异乡，尸骨迢遥；一名女高中生外出数年音信全无，最后却带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回来了，孩子的父亲在那里呢？——她们真的是太脆弱无助了，“一张嘴不小心就被吞掉了”。“你的大学，许多女孩在你眼里大得像月亮”，大学校园里，这样打着补丁、羞涩不语的心灵是不是和田野上低垂的麦穗一样多？
“土地的伤疤还在等待愈合，
老父亲的眼神也还没有做好受伤的准备。
然而此时我豫西南的故乡，
已无法飞跃时代的圈套”
匆匆数日在故乡的短暂停留，客舍似家家似寄，在豫西南的故乡他写下这样的诗句。然而来不及写地更多，他就要匆匆回到他“朝圣”的大都市了，故乡无法飞跃时代，他却要飞跃故乡而去了，和千千万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果子一样，瓜熟蒂落，却落进了城市的金杯银盏，再也回不到土地上去了。多年以后即使被城市淘空磨穿的身体回去了，那种对土地的深厚感情却是一去而不复返了。
但是，这些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国度的诗句和这个熙熙攘攘的校园又有什么关系呢？一场教人如何在城市里站稳脚跟的成功学讲座人头窜动；一场充满了大词、空词的会议上的一本藏在老师眼皮底下的《神雕侠侣》；一位平时唱惯了流行歌曲的女生在一场“一片红色”的歌手大赛上选择放弃；一个做安利的迷途知返，另一个还泥足深陷…………这些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相同点只有它们都是在一个校园里发生的？
当然他也会写自己，他自己是最深最深的那口井，起码我是测不出他的深度。
“我什么都不选择
让时间去选择他的
让命运也去选择他的
让相爱的人去选择他的恋人
让仇恨的人去选择他的仇敌
让佛去选择他要普渡的众生
让基督去选择他天堂的居民
让世界去选择他的物种
让宇宙去选择他的星球
只有我什么都不选择”
你能从中看到他苦涩的失恋吗？两年的感情，前面是条死胡同，但又不愿意转过倔强坚持的头颅，所以宁愿放弃选择，但是时间最终还是会代他做出选择。
他慷慨激昂地谈论着当代诗歌的自绝生路、校园里寥若晨星的读书者、一首好诗的标准、文学的发展前途——一把子弹连发的手枪，却是射向四面八方的，没有一个确定无疑的靶心。他认为艺术一概都是相通的，所以第一次逃课就去了石佛艺术村——郑州唯一的艺术家村落，看到的却是几年以来徘徊不前的一群艺术家，没有新鲜血液的注入，渐渐凝结发暗，波澜不兴。
余韵
他说明年的海子二十年祭的时候，他们还要把场面搞得更大，更加浩浩荡荡。不过这就不是他们两人的力量所能掀起的波澜了，为此他想成立一个社团，聚集起一帮志趣相投的人，交流中西文化、办讲座、放电影。他们社团的名字起得大气滂沱：校园之光文化传媒，开始本来还准备叫疯狂人生社的，只是被学校给枪毙了。但是社团的“七寸”就是经费问题，幸好有与他们臭味相投的班长愿意当这个社团的“经纪人”，此人曾在暑假卖书卖了几万块钱，颇有几分商业头脑。但是他们又在“挣钱”的问题上发生了分歧：他是每次路过那个以旅游社团的名义替旅行社招揽客户的摊位前都要深深地鄙视一下的，班长却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而且也不排除在交流传播文化的同时顺便捞一点外快的可能。他们办的第一个活动我过去看了，是一个类似于开心辞典一样的节目，现场挂了两条赞助商的横幅，他是最后才去的。从给我发的短信中可以看出他的失望：“今天很失败呀……我上完课去几乎没人看了，娱乐节目大家都冲奖品去，所以一落选就直接走了……哎……以后再也不搞这种娱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