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村出身的大学女生访谈
面对一个已经是两年的同窗,彼此知根知底,开玩笑毫无顾忌,没天没地的采访对象;面对一个总是忍不住笑,笑得捂着肚子,背过脸去,连连却步的采访对象;面对一个总是自称只不过是个“平均数”,扔在大千人海里惊不起半点水花的采访对象,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你又能希求挖掘出什么新鲜而又惹人注意的东西呢?
“严肃,严肃一点,我现在是在做采访耶,不是在跟你说笑话。”她笑得更厉害了,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你……你说河南话好了,不然我听着别扭。”笑里偷闲她扔给我这样一句话。
寒气在校园里弥漫,乡音在路灯下回荡,她开始了她的讲述……
从贫困的“阴影“中闯过来
她的家在农村,中原大地上千千万万个无甚特色的贫瘠乡村中的一个。父亲是个村干部,就是那种平时没人正经把你当个官,可真要出事了,一个个慌慌张张跑你家里报告的小村长。工资是常常拖欠着的,连张白条也没人给他打,“管点芝麻大点的事儿,还讨什么工资?“农民工自可以理直气壮,以命相逼向包工头讨要工资,一个小小的村长却是底气不足的,自己先就心里虚了。也就那么一直拖着悬着,睁只眼闭只眼地过日子。然而既然身居其位,就不能不谋其政,工资虽然微薄且常常拖欠,麻烦事儿却是一件一件找上门来。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的,更何况是一个一千多人的村子呢?无赖,泼皮,无理取闹,家中总是风波不断,缺乏安宁。
在她的记忆里,家里仿佛一直都在被“缺钱”这个阴影笼罩着,氤氲不散。她的哥哥上到初二的时候就坚决不上了,农村孩子的自尊心都是异常强硬的,凛然不可犯。他无法忍受家里为了给他凑学费而四处求告,八方乞援,就算受惠于亲友们的大方慷慨,但久了他们还是会不耐烦的。更重要的是,他的稚嫩的心还承受不起这么沉重的负担。他的先天头部庞大也像一根尖锐的针,时时刺痛着他敏感的心。这个先天的缺陷也是父亲母亲历次争吵,冷战的导火索,所有的鸡毛蒜皮的争执到最后都会无可避免地滑向这个历史的痛处。而在这些时候,他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些什么,只能听到里面隐隐地哭泣。“我哥是很好,很随和的一个人,对我们几个弟弟妹妹都很好,只是有什么事情都埋在心里,不跟我们说。”辍学,赋闲在家,终于坐不住了,外出打工。这似乎是很多农村青年的青春三步曲,此起彼伏地在中国的千万农村上演,也没有什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的哥哥也是如此,至今尚且流连在外,居无定所,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来回迁徙,如一只候鸟,始终找不到一个不会流转的季节,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一直暖下去的小小的巢。
她的姐姐也是相似的命运。初中毕业,没上高中,索性就进了卫校,图得是干脆利落地学门手艺,赶快找份工作,帮助家里分担重负。于是,按部就班地上课,实验,实习,一切似乎进行的有条不紊。但是就在实习的最后一个学期,家里的学费却难以为继了。等待的时光是漫长而灼人的。最后她二话没说,卷起行李被褥回家了,甚至都没有向一直借宿的姨家打个招呼,她怕它们帮她把钱垫了,自己就走不了了,她还是不想亏欠谁的恩情。倔强而强硬的自尊心与哥哥一脉相承。不久之后,循着哥哥的脚步,她也踏上了打工的道路。
然后就是她了,终于一直坚持到了现在。也曾经被学费这道坎儿绊倒过几次,记忆犹新的,但每次也都化险为夷地闯过来了。这几年一直是她姐在为她提供学费,从多雨的南方小城到这个干燥多风的郑州,一千多里的一条补给线。这样的补给线在中国的高校,在中国的大地上纵横交错的不知还有多少条,背后又不知还有多少个感人至深的故事。
压力是动力之源吗?
她没有走,留了下来。我一直都想问她为什么她的哥哥姐姐都没有坚持下来,却独独只有她坚持下来了呢,却终于忍住没有问。
但是她身上的压力却是可想而知的了。
压力是动力的源泉吗?或者压力仅仅只是压力而已呢?起码在她身上,千钧的压力是曾经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刚上高中那会儿,拼了命地学习,两只眼睛别无旁骛地只盯着成绩,谁见到那样的眼神都会心里一寒的。第一次物理测验十几分的成绩让她很不服气,从此每天必学物理几个小时,报定了蚂蚁死啃骨头的心态,也竟然冲到了班里数一数二的高度。还是压力转化而来的动力。
但是整天的思弦紧绷,枕戈待旦也着着实实地限制了她的思维。不活跃,反应慢,迟钝的一枚钉子铆足了劲儿地往书堆里钻。哎!这样的人何尝又在少数呢?以常人罕见的勤奋取得了那点可怜巴巴的成绩,付出与收获绝然不成比例的学生也常常是我们在中学以至于现在的寝室里感叹唏嘘的对象。是压力的原因吗?我们不得而知,或许就是命运的捉弄。勤奋好学的他们现在又在哪里呢?
她还有一段时间迷上了绿军装,执意要去报考军校。姐姐的前车之鉴使家里人坚决反对,怕这次一分心又是虎头蛇尾,没有下文。说什么也不同意。家里人要她一条道走到底,无论如何也要上出来一个结果。
后来呢,也曾经迷茫过,消沉过,也曾经得赐于一位同学的悉心指导,学习进步神速,虽然被老师的一句:“不要把100%的精力全都投入到学习上”一语惊醒梦中人。然而压力却是无处推卸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轻”与“重”轮番上演,高中生涯就这么着过来了。成绩不算特别出众,考入这么一个二流的学校,本没有什么好骄傲的,也羞于在别人面前提起,却成为村子里一项记录的创造者:她是村子里第一位走出来的大学生。
她还有一个弟弟,却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了,顽劣不堪打架不断,也丝毫没有把学习放在心上。“我不知道如果我不是他姐,他能把我打成啥样子。”这样的孩子自然是不适合读书的,主动提出的退学的要求。二话没说就走了。到了外面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惹事不断。开始时家里人的新还是悬着吊着放不下来,时间长了也就随他去了。自己惹的事自己顶着,吃的苦多了,人也自然就长大了,从小都没让人省心的,长大了反而比较让人少操心了。
家——我们心中的一个结
谈到将来的打算,她说自己在前途的选择的问题上还有个转变的。大学之前一直想要做个企业家,女强人,一个人撑起一家企业,在商界叱咤风云。到了大学,经历了一些事情,也看了一些电视,总觉得这样的人物牺牲的太多了,在商业战场上需要左冲右突,马虎不得,推脱不得,把陪家人的时间都榨干净了。而她骨子里却是一个恋家的人,每周都要往家里打电话的,常常两三次,总有说不完的话。“父母把你养这么大,你怎么还好意思让他们来主动问候你呢?”从前曾经想过要考研,后来就毅然断了这个念头。“现在已经二十岁了,研究生毕业就二十五六了,再工作两三年,一个女孩子谈婚论嫁的事情就不能再往后拖了。”她低着头认真地计算着,听地出其中的深思熟虑。“两三年的时间,在社会上根本混不出什么来,而结婚以后想为家做点事就难了。父母能享我们几年福呢?我们已经享了他们20年的福了,以后就算我们结了婚,父母还是要为我们操心的。”
家的问题一直是我们心中的一个结,在每一个选择的路口,我们都无法昂首阔步地照我们自己的意愿一意孤行,对家的考虑总会不自觉地占领我们思考领地的最上峰。既然他们为了我们奉献了这么多年,我们又怎么能不尽心尽力多为他们考虑一点呢?
找一个安安稳稳的办公室的工作,也不想搀和成人世界里难免遇到的勾心斗角,这个愿望还是把她心里那点藏着掖着的天真暴露出来了。至于日后工作的城市,她说要去南方姐姐所在的那个小城,是它慷慨接纳了她的姐姐,也使她在求学的路上行走至今,“给了我一个生活的机会。” 她说对于那个城市的人她有一种亲切感,每个人都是她的恩人。
另一条路上的姐妹们
大一暑假的时候,她和寝室的一个女生到广州找工作。有个表哥在那里,住的地方有了,工作却是要自己去找。白晃晃的毒日头,挨家挨户地问询,她们马不停蹄地走了两天,脚指头都磨出了血,总算找到了一份700块的工作。在她的眼中,她的老板是一个了不起的白手起家者,从一个只有几个人的小店一路拳打脚踢闯出了一片天地,也竟然做成了这么一家小有规模的公司。当然她也看到了工资的悬殊差异,QC工头,QC,普通工人,等级森严的,工资从三四千到三四百,她看起来觉得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这么多年在学校教育的熏陶,崇拜成功者的意识早已不知不觉潜入了她的头脑,然而成功者背后赤裸裸的现实她也不能视而不见。
幸好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她是从农村里闯出来了,在大学校园里,她看不到那些和她从小玩到大的姐妹们的影子。等到放假回家再见她们的时候,却不知不觉多了一层隔膜。虽然早知会如此的,但是真的等到两个人谈着些不相干的话题,彼此心照不宣的时候还是感到隐隐的心痛。“她们在我面前,我能感觉到她们的自卑。”她们兴高采烈地说着自己的工头,室友,大惊小怪的见闻,零零碎碎的琐事,对于受了点“大而空”的教育的她来说是没什么意思的。然而既然都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尽管走在两条没有交叉的路上,有些东西还是相似相通的。在对待感情的态度上,她那些在外奔波的姐妹们都不过是抱着游戏的态度的,谁都不敢太过认真。天南海北地聚在一起,或者几个月就又散了,各奔东西,身前身后,来龙去脉都不清楚的,又有谁敢真心付出呢?说不定对方家里早已有了妻子儿女。既然双方心里都没有个透亮的底子,几个月的相处知之又能有多深呢?彼此在一起游戏一程,分了的时候也乐得干干脆脆,无牵无挂。她们最终还要回家去,听从“媒妁之言”,和男方草草见上一面,感觉没什么不妥,也就那么定了,照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没什么好遗憾的。该疯的时候疯了,该逛的时候跑遍了灯红酒绿的城市,该过平常日子的时候自然不能推辞。农村出来的人,摆脱不掉的命。
而她对于这一切也是见怪不怪的,觉得似乎也只能如此了。“相亲时很好,以后过日子吵架的多了。”看透一切的、没有什么能让她吃惊的淡然语气。这个年龄的人看到了一些,听到了一些就自以为参透了世事,道听途说的片断经验却也形成了牢不可破的世界观,尽管难免是局促偏狭的,却似乎也无可奈何了,以后的几十年都要奠基在这样的一个底子上,不管有意还是无意。
既然谈到了爱情观,我也就抓住不放了。问她怎么看待大学生的爱情呢?她说大学里的爱情其实还是孱弱无力的,天南海北地相逢,虽有缘分聚在一起,珍惜自然是应该倍加珍惜,可紧闭的心扉却并不一定愿意为对方洞开,心心相印的神仙伴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而家里人在我们心里的分量还是比我们身边的这个人更重,敢为一个知之不深的知己抛却20年家底的人不能说没有,但大多数沐浴过家庭幸福恩泽的人都做不到那样的“狠心”和决绝。所以,河南人最好还是找河南人,就算嫁出去了,也不会是山长水远,千里迢遥,彼此都有个照应,孝心也好有个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