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辅导员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请他到办公室一趟,他不以为然,随便编了一个理由轻轻巧巧搪塞过去了,依旧上他的课。上午辅导员的电话又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他干脆接都没接,任由手机徒劳地“兹兹”震动着。下午可就不仅仅是电话这么简单了,科研部部长奉了辅导员之命,亲自“抄底”到教室,生拉硬扯地把他弄到了办公室。一进办公室的门,"寡众"的悬殊对比立刻尽收眼底:两位办 公室的老师,三名学生会的干部早已严阵以待在那里,唯一的目的就是说服这个倔强的学生挑起“挑战杯”这副担子。千辛万苦把他拉过来了,这五位”说客”自然不能轻易放过这样的机会,十八般武艺全都搬了出来,轮番上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然而他就是不为所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各种理由婉言拒绝。这五位最终一个个败下阵来,徒叹“奈何”,半个多小时的 “车轮大战”唯一的战果就是“我再考虑考虑吧!”
其实他的内心深处是完全不用再“考虑考虑”的,挑战杯一直是他大学期间要完成的一个夙愿。大一的时候他早已单枪匹马单挑了一个项目,虽然未能杀出学校的重围。大二休整了整整一年,而大三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但是前一阵子,他们的团队突然被莫名其妙地就地解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没有人出面给他一个交代,一个巨大的问号像一弯月亮高悬在黝黑的半空。他本来揎起了袖子准备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的,却发现舞台竟然被悄悄拆除了。虽然在团队中他不是组长,但是他倔强如牛的脾气不能容忍"对我们的不尊重" ,继而起誓:“这个挑战被我是再也不会做的了,谁请我我都不会再做”。但是辅导员看到挑战杯的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就立即下了指示:“挑战被谁不做都行,就是他不能不做。”科研部长到他的宿舍软磨硬泡,他断然回绝:“你不用再说了,这局棋已经是一盘死棋,除非……”——这次意外的解散事件并没有捻灭他胸中熊熊燃烧的挑战杯热情,他给自己留了一个出口——“除非另开一盘棋。”但是资金、项目、导师、团队全都付之阙如,一盘新棋又该从何开起?那次“舌战群儒”之后,院里给他开出的条件进一步地宽松:只要他点头,其他的都不成问题,一路绿灯。他也并不是那种“恃才傲物、自视清高"的人,“人家请咱出山都请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能太不知好歹了……”他的“赌气”也适可而止地刹了车,穿上了这场“马拉松”比赛的运动装,之后一年多的希望与失落、兴奋与幽愤全都从这里开始。
长长的缘分红线
他与挑战被缘分的红线其实拉的很长,可以一直追溯到高考结束。一场万人大战的硝烟尚未散尽,胜负的公告牌尚未亮出数字。有的人一下子把“贪玩之心”的缰绳狠狠地解开,天南地北地旅游散心去了;有的人尝试着第一次进入社会,像一块石子一样迫不及待地去测试大海的深度;有的人则在这个漫长酷热的暑假在久违的书海里尽情畅游,再也没有四处树立的“NO SWIMMING”的禁区。而他在开封的开明中学打工,刚好守着一座现成的图书馆。于是,白天工作,晚上就如饥似渴地在灯下读书,一边平心静气地摊开一张稿纸,对高中四年的所学所悟以及身在农村的感受加以细细梳理、总结。政治、历史、地理、乡村兴衰、国家大势汩汩流经他那还不太成熟的大脑,足足写了两万多字。后来他拿给一名报社记者看,记者看了之后大加赞赏,只是“太理想主义了,没有发表的价值”,记者劝慰他道:“不过你别伤心。”他自己倒是异常地清醒:“我不伤心,这只是我高中思想的一个总结而已.”
进入大学,他只加入了一个社团——经贸论坛,就是冲着“论坛”这两个字去的,觉得在这个纷纷扰扰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学校,也只有这一角遮风挡雨的论坛能容的下他的思考。平时的生活以读书为主,政治、军事、经济,涉猎广泛,也肯定不止一次挑起了纷争不已直至深夜时分的寝室论战。话说这寝室论战多发生在熄灯之后的男生寝室,一个个都洗涮完毕躺在床上各就各位。通常是一个人先抛出了一个火药味十足的话题:或是中国崛起,或是中日关系,或是城乡差异,其他的兄弟就像饿虎扑食一样扑了上去,很快就分成了势不两立的两派,据理力争,各不相让,抛出的理论有从报纸网络上的道听途说,也有自己无法无天的大胆揣测和臆想,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一个个仿佛大权在握,扭转乾坤如旋转地球仪一般简单。白天一个个打篮球、打CS的昏昏沉沉的大脑终于高速运转了起来。生活是沉闷无聊的,这也算是他们的一种智力游戏,国家大义、民族兴亡此时变得比什么都要重要。但是早上醒来之后似乎一切又照旧了,仿佛刚刚做了一个兴兴轰轰的橙红色的梦。而他却不一样,他不单单只是过过嘴瘾而已,从夜晚的意气用事中拔身出来,在朗朗日光下他又进入了新一轮的理性思考之中,与一颗颗篮球、一本本翻得破烂的武侠小说、一双双牵着的手分道扬镳了。
单枪匹马的初次尝试
大一的下学期,他第一次知道挑战杯,是学长们做的一个项目,为考试工作无暇再顾及就顺手甩给了他。两万多字的文章要从头改起,他没有多想就爽快接下了。别的团队都是六七个人的通力合作,他却是孤军奋战,而且还不是在原文基础上的小修小补,而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大修改。比如学长们只是简单地把农民工界定为“城市边缘人”,他觉得这样做还不够,不能让这群倍受歧视的“边缘人”的身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悬着,他更进了一步,杜撰了一个“新城市工人”的桂冠给他们戴上。到最后,大一的水平终究还是没能冲出学校这道关卡,不过他出色的研究能力却令领导对这个大一新生刮目相看,也为后来的“请君出山”埋下了伏笔。
大二那届的挑战杯即“大学生创业计划竞赛”俗称小挑战杯,一切以市场为导向,竭尽所能地揣摩迎合VC们的口味,时时根据市场的风向“见风使舵”,这和他的研究风格是格格不入的,也无法充分施展他的拳脚工夫,所以他休整了一年。经过一年的漫长等待,他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所以团长邀请他加入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但是九月开学一来,团队却被宣称解散了,他的满腔热情一下子被打入了冷宫。“当时我就感觉被耍了”,他心里生生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就出现了开头“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的精彩一幕。
被挑战杯“套牢”的日子
摈弃赌气情绪,卸下心理包袱,他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其中。首先是组建团队,他的热情是一座积蓄了一年多的火山,周围的人却缺乏和他一样的深厚渊源。所以,真正找到志同道合的人还是难上加难,好不容易从身边的好友中拉出来几个,七拼八凑地组建了一个团队。在团队中他是实至名归的核心,而其他的人只是“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其实大学中的团队都莫不如此:一个两个灵魂核心人物掌握着航向,真正把团队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业来做,坚定不疑,兢兢业业,全力以付,鞠躬尽瘁,而团队中的其他成员则可能是身兼数职,脚踩几只船的。校园中五光十色的诱惑使他们像章鱼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出了试探的触角:没谈过恋爱会留下遗憾,没进过学生会也是个遗憾,没有抽空四处旅游还是一件憾事……所以他们断然不甘把大学中大部分的时光押注在一件事情上。对于他们来说,挑战杯只是个“兼职”而已,所以他们有时候是慵懒怠惰的,非得团长的苦口婆心,百般劝诱才能松一阵紧一阵地把身心放到团队的事情上来。毕竟不是冷酷无情的上下级关系,中间也缺少真金白银的利益纽带,有的仅仅是撇不开的面皮和偶尔压在心头的一份责任心。
团队组建好就开始选项目,农村情结早就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了,恰恰他的社科院的导师又是研究农业问题的。所以经过百般遴选,他们的研究题目定在了《后农业税时代的农民负担分析》,喜欢探讨国家政策走向的他又一次押上了时代大潮的韵脚。其后就是永无止境的查资料——撰写——修改的无穷循环。他自称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之外都是在忙挑战杯了,真正地全身心地投入,一个人完成了工作量的70%,其间他虚弱的身子还曾一度病倒,清清苦苦的中药味缭绕了他好长一段时间。06年寒假,做市场调查,他动用了身边所有的同学关系,100多个调查员撒豆成兵,布局到了河南省18个地市,而他则用短信和他们保持时刻的联系,掌控调查进度。他自己也亲自带了30多份问卷回家做调查。涉及农民的部分,他们自然是乐呵呵地积极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明知道这些浮在面儿上的问题根本解决无望,自己的生活也不会因为这个调查而有多大起色,但是这个诚恳善良的青年至少是他们唠唠叨叨抱怨的一个耐心倾听者。而乡镇干部对这个敏感性的话题有着狐狸一般的警觉,虽然只是个毛头小伙,却不可轻视,万一把问题捅到了上面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遂以各种理由推诿拒绝。但他却是一块难缠的牛皮糖,粘上了,甩都甩不掉,一次不行去两次,两次不行去三次,终于把乡领导给打动了,一挥手,哗啦啦招来了底下各个村的八九个干部把问卷给填完了。
07年春季还未开学,他们就早早来到了学校,其时学校还未通水通电——一座阴冷潮湿,荒芜人烟的孤岛,他们只好泡了数天的方便面应付过去。此后的路程还是和来时一样曲折蜿蜒。一次次修改,夜里工作到十一二点,从谋篇布局到版块的取舍,从文字的锤炼到标点符号、页眉页脚。既要大处着眼,高瞻远瞩,又要兼顾暗藏魔鬼的每一个细节,规划师与米雕师身兼两任。到了期末的时候,他一方面要准备期末考试,一方面要备战六级,而此时的挑战杯刚好进入了冲刺环节,学校、省里、国家,每一关都是一场龙争虎斗的群雄角逐,而领导还会不时地召开会议扇风点火,渲染大战将临的浓重气氛。
最终,他的期末考试虽然得以保全金身,却第一次未能拿得奖学金,六级这道门槛他终究没能跨越过去。挑战杯一路高歌猛进,冲进了国家,他也要开始准备考研了。半年后的今天,考研未能过线的他扼腕叹息:“考研和做挑战杯要想兼顾实在是太难了,不是说我无能,而是……”他开始细数前几届一个个未能两全的活生生的案例,为他们也为自己感到叹惋不甘。别人三月份就开始准备了,而他八月份才仓促上路,落后了整整小半年的时间。此时他们的作品已经进入了国家,他原本想着可以稍微清闲下来,埋头苦读,奋起直追的,却忘记了这样一句前人的告诫:“追求梦想的人啊,已经付出,就要准备付出更多。”沉没成本已经收不回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把这场旷日持久的马拉松进行到底,换句话说就是:他被挑战杯给“套牢”了。参加一个又一个会议,听取一位又一位专家的指导,而此时几个月后他考研战场上的对手们正在一轮又一轮的复习中节节攀升,绝尘而去。11月份在复旦的国家答辩又耗去了他大半个月的宝贵时光,谁都知道这半个月对于一个考研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然而,他信心满怀,踌躇满志的此次北上,却一下子从希望的顶峰跌到了失望的谷底。
没有鲜花的终点
他只知道埋头努力工作,以为有努力就会有回报,“关系毕竟不能成为社会的主流”,努力才是名正言顺的王道。他充分地遵守规则,充分地考虑专家评委的感受,把PPT做的内敛保守,把躬鞠到满满的90°。然而缺乏关系布局,未能深谙利益纠葛的他现在只能仰天长啸了:他所忠忠实实遵守的规则或许只是一个苦涩的笑话,一个黑色幽默。跌落二等奖之后,从奖金、待遇、同学们的眼光、老师的态度上一下子都降低了一个档次,省级优秀学生干部、省级三好学生、省级优秀毕业生统统与他无缘……他说他不看重这些华而不实的荣誉,他愤慨的是那些上下其手的人对他的不尊重,似乎他就是他们手中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可以轻松地玩弄于股掌之间。在获奖者拍照留念的时候,他拒绝穿西服,一件休闲上衣突兀地出现在一堆冠冕堂皇的西装革履之中,算是他的一种无声的抗议。“嚓”的一下,时间定格,他绵延近三年的挑战杯之旅终于落下了帷幕,不管别人怎么看待,在他的心目中,他就是一等奖,无可争辩的一等奖。
不是花瓶的大学生村官
挑战杯的结果不尽如人意,考研如此惨淡地名落孙山,六级又蹉跎未过,他现在就陷入了这样一个“一事无成”的尴尬境地。眼看着周围的同学飞上了高高的枝头,或考上了研,或找到了待遇优厚的工作,而他,工作找了这么多天了,却还是没有找到一个供他暂时栖息的枝头。凭他的一副舌吐莲花的口才和坦荡无私的做人态度,做销售人员应该是势如破竹而下,无往而不胜的。有几家企业要签他,却都被他婉言拒绝了。他觉得做个销售人员会把脑子脑子给白白浪费掉,经年累月地围绕着一两件商品雕琢“花言巧语”,纵使可以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物,却不能激发任何有意义的思考,而且每天走街串巷,敲酸了关节,磨穿了脚底,回到家里早已散了架子,还哪里有精力用来思考呢?他希望每天能有一块时间是属于他自己的,超脱于眼前的鸡零狗碎、柴米油盐,超脱于生命漩涡里的不由自主,去思考一些国家社会的宏大命题。人人都在低头紧盯脚下的尺寸土地,他却希望能时时抬起头,踮起脚,去打量一下周围的芸芸众生,去仰望头顶的那片蓝天。
即使是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现在,他还是不改一如往常的乐观。问他有没有后悔做挑战杯,他的口气斩钉截铁地不容怀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他是那种认定一条道路就要走到黑的人,绝不会犹豫彷徨、左顾右盼,甚至也不去追问它的意义所在。的确,尽管结果无情地戏弄了他,他还是没有理由后悔的。他从这一年的酸甜苦辣中收获了太多太多,对农村问题的认识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参透了论文的诸般格式和写作要领,今后无论什么文件性的东西他都可以游刃有余地应付了;更为珍贵的是,这么多的回环往复、深壑险滩,一鞭又一鞭抽痛了他,让他尝到了前途路上的艰苦,而世事如谜,他那寥寥可数的几把钥匙(勤奋、诚恳、坚持……)远未能叩开它的谜底。
他刚刚考了大学生村官回来,我在路灯下耐心地听他娓娓细数国家这一次浩浩荡荡的“十万村官下乡运动”背后的政策深意。我原本以为这只是国家为了吸引公众眼球,转移公众对大学生就业难的注意力而精心摆出的一个花瓶,通向田野的一个T台秀罢了,他却不以为然,认为这一切绝非“花瓶”这么简单,“任何形式主义的背后都有实质性的东西存在”。在他看来,国家此举意在未来的领导层储备了解农村实际的人才。“你敢说这10万人这种没有能进入国家领导层的?”这10万大军经过几年时间的“野外训练”,多多少少要沾染一些土地的气息,民情民意他们也不可能完全地漠然以对,将来回到城市的决策层中,发出的每一个文件都不能不考虑农村的存在了。他相信他又一次摸准了中国政策的脉搏,所以毅然报考了大学生村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