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红老早就站在门外，听了个清清楚楚，满面红晕，到自己的小草庵中，端来饭菜，一一摆下，深深一个万福，无言而退。老猎人摆手：“将军，咱们开饭。将军既然军务在身，怎么不走大路，偏偏走这荒山野沟？这不是太危险了吗？”来俊臣把脑袋低了下来，脸有些红，遥遥头，说：“一言难尽！军命难违啊！”别看这话糊里糊涂，倒是十分管用，老猎人不再问什么了，开饭。

夜，寒风呼啸，大雪飞扬。来俊臣和老猎人仍然围着那一盆火。老猎人久久地看着来俊臣被炭火熏红的脸膛，眉目含笑，问：“将军，这一场大雪，明天就封了山，只怕一时半会儿将军是走不了啦。将军，将军如不嫌弃山红丫头容貌丑陋，老夫就做个月老，你们结为夫妻如何？自然，将军如有不便，老汉也决不勉强。”

这一下真的挠到了来俊臣的痒处，更想不到天上往下掉馅饼的时候，不容分说，死活就给你掉在嘴里，香喷喷的馅饼，谁爱吐出来呀？再说，来俊臣正喜欢那娇俏倩影呢，焉有不受之理？来俊臣受宠若惊，电光石火之间，把山红姑娘和田博士的三个女儿又进行了一番对比，如此决定：本将军真的喜欢山红姑娘，她虽然比不上田博士的三个姑娘美貌骄人——有两个自己还没有见到过真面目，但别有一种天然风韵，非官宦人家的女人所能比，来俊臣，不，来将军我早就心有所动了，只是不敢有非份之求而已，现在本将军能做的，就只剩下喜出望外了，于是，直起身子，双手抱拳于胸：“救命大恩，来俊臣还未相报，怎么敢奢望恩公再赐这天高地厚之恩？小将来俊臣心里一万个愿意，只怕委屈了山红姑娘。”

老猎人也站起来，笑道：“深山野谷，轻易也见不到将军这般人物。山红自小娇生惯养，养成了小狗脾性，不是十分品貌，她还不从呢！将军到此，也是天意——这么说，将军同意了？”

来俊臣跪下磕头：爷爷在上，受孙婿大礼参拜！声音着实兴奋、欢喜、感动、激昂，老猎人双手扶起来，说：“你且等着，爷爷这就去喊那丫头过来，你们夫妻相见。”门开处，寒风吹得来俊臣一颤，几片雪花，打在脸上。老猎人敲开山红的门：“红儿，人家应下了，这就拜天地，入洞房！”

火光中，山红羞羞答答，来俊臣一脸兴奋，双双在老猎人面前跪下行礼。

一个月后，来俊臣和山红走在山道上，四只泪眼相望。来俊臣拥住妻子，泪眼婆娑，声音哽噎：“红儿，别送了，我不管混成什么样，都来接你！你好好照顾爷爷，等着我回来！”山红泣不成声，低着头，喉咙反复鼓动，半天，说：“我怕！我怕你一去不回来！你再说一遍，你一定回来！”话没有说完，就软在了来俊臣怀里，身若无骨。

来俊臣也是珠泪滚滚，一手抱着妻子，一手拉住女人的手，情真意切：“红儿，我的心肝宝贝儿！我一定回来，不管混成什么样！混得好，接你和爷爷去享荣华富贵，混得不好，回来打猎采蘑菇！和我的山红白头偕老！”山红心想：爷爷会跟咱们出来？他老人家才不稀罕那大都市呢，但她不能不接受丈夫的敬老之意，说：“那……那要真有了孩子，叫什么？你是孩子的爹爹，你可得取名字。”

来俊臣止住泪，高兴起来，摇头不信，咬住老婆耳朵：“才一个月，就会有孩子？”山红从丈夫怀里，挣出来，站好，郑重其事：“我说是万一。”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半里路，来俊臣还是摇头：“一时谁会取出好名字来？那样吧，男孩，就叫来山，女孩子，就叫她来珊。大山的山，是儿子的，珊瑚的珊，是女儿的。好不好听？”

山红点点头，说：“好听，来山，来珊，都好听。夫君，妾叫山红，他们怎么能叫山呀珊哇的和我一样？不行，你再取一个！”来俊臣拍拍自己的脑门：“也对。这要是让爷爷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我这个武夫呢。”低头细想，用手拍打着脑袋，终于高兴起来：“红儿，叫来不烦怎么样？男孩子女孩子都能用。他们来，咱不烦，他们不来，咱想他们，好不好？”

山红高兴得跳了起来，满眼柔情蜜意，拉着丈夫的胳膊甩：“这名儿好！夫君，你空手走几千里，我怕……”这时候，这个注定苦命的身怀有孕的女人，就是就满眼对远行的夫君的关切牵挂了。来俊臣拍拍肩头上扛着的袋子，再拍拍妻子的肩膀，说：“你男人能吃八百年，不用担心！”山峦下，深渊口，天成一线，地成一缝，两个人执手相看泪眼，久久，久久，最后还是来俊臣一咬牙，转身大步而去，山红追几步，高声叮嘱：“顺着山梁走，下边有雪，别滑下去！”来俊臣不回头：“记住了，你都说了三百遍了！等着我，红儿，我会回来的，一定！”来俊臣说着，泪如雨下，心想：或者，就不走了？我要去干什么呀？哪里有这里更是人住的地方？可惜，他的步子没有停下来，可惜了，真的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