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原名李欣,1987年生,现读于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曾多次获得省级、市级文学创作一等奖、二等奖,在网络报刊等媒体上多次发表文章。现任榕树下社团编辑。
湘水歌
一个在思念,一个在等待。可不可以认为是时间的差错,让湘君和湘夫人两个人错身而过,谱制成一曲久经千年的爱情绝唱?
是湘君吧,迎候湘夫人于洞庭始波,木叶飘零之时,而终因所谓的缘分不够,可望而不可及。看,多细心的湘君,他在清泠软水中筑芳香宫室,挑澄碧的荷叶来作屋顶,选嫩荪草装饰墙壁,更不惜花心思以紫贝砌庭,以花椒泥涂壁。所有这些,只为等待湘夫人的来临。
不曾想的,始终不曾想。未能见的,始终未能见。然而始终未能相见的爱情,只能饮恨终生。就像《蒹葭》曾呢喃过的那样,“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在水的一方,在水一方的伊人,始终是他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的春闺梦里人。即使他溯游从之,她宛在水中央,相距仅咫尺,那又怎么样呢?百转千回,也只是芳草天涯路上的饮恨人而已。
沅水有白芷,澧水有泽兰,唯一个“思”字久藏于心,不敢轻易说出口。其实,说与不说又存在多大的差距呢?当灵犀与灵犀相遇,秋水与秋水相溶,爱就已经跨越任何伦理道德的界限,更何况在先秦时那个民风淳朴的楚地。不谈爱情,湘君与湘夫人也绝非形同陌路。
只字片语,我们看得最真切的也就是那一幢房屋,再次回眸,是桂木做的屋梁,木兰雕的椽子,辛夷绘的门楣,白芷饰的卧房。湘夫人是幸福的,这些芳草也是幸福的。如果我是一株薜荔,我愿意被编结成帷幔,如果我是一棵蕙草,我愿意被瓦解成室内的隔扇。因为我知道,当纯真与高洁在转角相遇时,再多的纷扰尘杂都会以爱情的名义脱退,所有不被珍惜的感情都应该高傲地绝版。所以我愿意,我愿意作为白玉压住坐席,作为石兰在室内散布香气,与缠绕交错的杜衡厮守我有限的青春。于我,生命是一种纯净的尺度,在我菲薄的流年,我尽量不让自己跨越这个尺度,用心经营自己的小幸福。
还说湘夫人,久等不至,爱而不见,怎一个“愁”字了得?眼前一江洞庭水,浪浪沧沧,想舀一瓢思念,却因苦楚难以下咽。从江渚回到线装书上,只觉泪水泠泠,却不知是打湿了谁的魂牵梦绕?
最爱的是“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一句,想那柔软的风,夹杂着秋的泥土芳香,散出了袅袅,还有一丝哀伤飘过十月的天空。彳亍,而非踟蹰。在我二十岁的文字中,我无法不关注空气的眼睛,听它丝竹一样的声音诉说着世间的苦乐,正如我始终无法走出胡笳的哀凄,无法接受箜篌的圆润一样。在我看来,就是那清流着的一江洞庭水,将我带回三千年木叶的飞舞中,静思,我享受的不仅仅是寂寞。
读诗作画好像一对绝配,只要是天地间的媒妁之言,任谁阻扰,总也不肯分离。想来是真正懂了黯然销魂的意思吧。像这样能做到含英咀华,我们也无需担心什么了。关于古代的楚辞《湘夫人》和现代的组画《湘夫人》,在我看来应该也算是诗画一境了。屈原在现代人心中的位置是毋庸置疑的,但傅抱石所作的组画《九歌》却是用了现代审美的方式把那个时代的精神很好地表现出来。
卷卷纸墨香扑鼻而来,但见画中的湘夫人体态颀长,面目丰腴,仪态端庄,颇有唐以前的仕女风貌。如思如慕的情态真真地那么惹人怜爱,凄婉的面容,只不见所思之人,似哀似愁,正如题记所写:“公主们来到这偏僻的岛上,望眼将穿,绕着愁肠。草木摇落秋风凉。洞庭湖中起着波浪。”高古游丝描般的衣纹劲健飘逸,色彩淡雅,明净高洁。湖水中的波浪为画家特创的笔法,与飘落的秋叶相衬托,深得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之意境。想来,果然是情景交融,诗画一体。这样意蕴深广,经历几千年风雨洗礼都依旧风韵犹存的文字该是如何地冰清玉洁,瞬间怦然心动,美的又岂止是爱情!
意远到哪里,我才能追的上?境转到哪儿,我才能看得清?可恨年少时短,我尚未能参透个中滋味,湘君与湘夫人的爱情于我只是谢幕了繁华的经典。我薄弱的文字又怎能力透纸背,阻止千年前那一场错身而过?
初恋情人
这个宁静的下午,也许是傍晚吧,不知道太阳有没有落下微微熏红的小山头,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盲女,坐在窗前给你写信。也许你不屑一顾,我的初恋情人,你从来都是这样地不屑一顾。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可以。
昨夜,星辰都出来约会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全都灭了,我忽然想在黑暗中写点什么东西,关于你的,我的,我们共同拥有的。以前的我总喜欢在黑暗中拿起手中的笔,在白白的纸上写点什么,因为有你的存在,我同样能真切地感受到光明,我写出来的东西才最真实。所以我一直都不怕黑,尽管你已不在。
那些日子,那些花儿绽放的日子,不知道现在漂泊的你可曾记得?粉红色的蝴蝶结,我和你牵手的那个下午,偷偷地感激轻拂的微风,让你帮我整理好凌乱的头发,我闻到山茶花的香味。时间仿佛定格在那个站牌前,我们俩静静地等着106路公车的到来。人群来来往往,尘埃匆匆走过,只有我们两个人,偎依在喧嚣遮盖下的宁静中,悄悄地做梦,梦醒不会无踪无影,我们想要一直这样梦下去。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爱情,是纯净的矿泉水,是你我都爱的那种味道。不知道多年以后的你,还记得吗?
时间过的真是快,快得我都已无法计算出它的痕迹了。后来,当木棉花凋落的时候,我便真的如歌中所言:一个人吃饭、旅行,偶尔走走停停,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只是心又漂到了哪里,就连自己也说不清。待到有天心血来潮爬上窗台看月亮的那一刻,我忽然又想起了你,我的初恋情人。我终于明白,有一种甜甜的滋味叫幸福,尽管长大了的我已不再贪恋香甜。
我的初恋情人,向日葵盛开的那个仲夏,带着香樟清凉的绿叶一片一片,送给我一颗薄荷味的口香糖。从他手中接过喜悦的那一刹那,两颗清澈的明眸相碰撞,那一泓山泉的淙淙交流,打开了我小小的寂寞的城。从此,我以为不再只有爸爸妈妈爱着我。我觉得我很快乐。
凝脂脱落浮尘的那个季节,据说是恋爱的季节。相信唯美的童心,如果还可以称之为童心的话,便不可思议地爱上了我的初恋情人。总也不会忘记,年少时装满心事的玻璃瓶,小小的纸条上写着“我喜欢你”,阿姨给的巧克力,我也总想要分你一半,天真的我们,总以为我们是一个整体。我们是一个整体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我的初恋情人,韶华易逝的我们,手拉着手,谁也不想走到小巷的尽头,因为小巷的石墙上童话般地开出了石楠花,娇嫩的颜色,真好看。我们把自己想象成走向城堡的王子和公主,闭上眼睛,一任青草和着花瓣的清香尽情地跟我们撒娇,流泻在青草地上欲滴的薄雾缠卷着层层花瓣氤氲的百年之暗香。那时候的我们,总有一种妙不可言的默契,即使我不在你的身旁。
把眼神聚焦,把心缩小,闭上我清亮的眼睛,我想起多年前我们曾居住过的那个小城镇,把我年少时自由张扬的寄托,一辆白色的脚踏车将我送到悠长、悠长又寂寥的槐树林旁。真真地记得,是你,载着我经过了一百六十五个花开花落的日子,那些逝去的岁月,看夕阳西下,听流云飘过,叙写着你我的故事,风花雪月,无关他人痛痒。
不记得是谁曾这样说过:往事就像落日映照的湖面,我们总喜欢拣闪光的珍藏在心间。我是忽然才觉得:真情是存在的,它深藏于用情人的心底,初恋是美好的,它保留着人间最真实最永恒的感情。等到我们失去许多东西而颓唐而精神不振时,心底的那份真情,那段初恋便涌起来,我们会觉得是如此温馨,如此安慰。毕竟,那是我们曾经用心地拥有过,真真切切地爱过,不求回报地付出过。
其实,我一直不曾告诉过你,关于这段纯净的爱情,我不计较谁付出了多少,谁得到了多少,我也不计较谁欺骗了谁,谁背叛了谁。多年之后,我只记得,被风吹过的那个夏天,卖莲蓬的老爷爷旁边,莲子映得我的脸特别的红,而你,却冲我一笑,你说你会永远对我好。
仲秋,我打西塘走过
仲秋时节,总也睡不大安稳,耳边似是谁家的姑娘在浅吟低唱西塘梦,撩拨我尘封在俗世里烦躁不安的心。一日清晨,看见校园的青石路上,一地被雨打湿了霓裳的黄叶,在这个季节,变衰的又岂止是草木,我想我该去西塘走一走了,不然我湿漉漉的心情何时才能拿出去晒晒呢?
西塘深深深几许?真真地让我寻了千百度,才在灯火阑珊处看到她浅浅的笑靥。止步于烟雨长廊的蹙眉回首中,如弹丸般圆美流转的好诗此时已经失去它蕴藉的光泽了,只留下一弯明月,三颗星。
穿过苏家弄,小心翼翼地迈着脚步,一任夜色侵袭着弄中略显局促的我们,怕惊扰了身边酣眠的青石板。没想到月光不小心一个趔趄,倾泻了一竹篮的光晕,恰好被我逮了个正着,瞥见了青石墙墨色斑斑,凹凸不平的表面。满墙的沧桑都在雕刻着岁月的匆匆,那种可亲似是我许久期待的,忍不住,我悄悄地摸了一下它的小脸蛋,希望没有惊扰它的好梦。
西塘的桥不如周庄的桥那样小巧,苏家弄一侧的那座桥就很高。走上桥的最高处,看那烟雨长廊下的吴越人家恍然如在梦中,摇曳中的红灯笼在凌凌的秋水映衬下别有风致,更有船娘撑着乌篷船唱着小曲儿为客人摆渡。如此宁静而又喧闹的小镇,怎么忽然手挥五弦,还留下久违的泪水,真的是在送秋夜归去的鸿吗?我悄悄把泪水擦干,继续向前走。
那首熟悉的春江花月夜又在耳边吐音纳符,总角之宴上的欢笑畅言在树下总也不肯消散,我就这么一路走着。左边是热情的西塘人在招徕顾客,右边是凄清的西塘水在望月。左边是古色古香的酒吧,霓虹灯攀爬着的门上贴着周璇的海报,右边是一船一船的快活学生,高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重温纯真时代。
左边是阿婆两块钱一个的许愿船,黄色代表财富,绿色代表健康,红色代表爱情,咖啡色代表幸福,五颜六色的彩纸让我想起幼儿园老师布置的剪纸作业,怎么当时就没想到不同的颜色还能代表不同的含义呢?当时那个傻乎乎的丫头面对一大堆漂亮的彩纸不知道该买哪一种颜色完成老师的作业,当然她也没有想到十几年后她会重新面对这些彩纸再次做出选择。右边的河水里已经有不少许愿船了,船里粘着蜡烛,红的摇曳,绿的飘荡,煞是好看。一阵风过,歪歪扭扭的许愿船惨惨淡淡地翻落到河水里,它超载了。人,怎么可以有那么多的不满足呢?可是,你看,一些蜡烛灭了,又一些蜡烛亮了。
西塘整个基调是红色的,烟雨长廊整个木梁上,转角处钱塘人家酒楼前,西街朱门紧锁的竹檐旁,一览无余都是红色的灯笼。在夜里行走的人,总会伤感凄清伴着孤寂,也许只有这风中摇曳的红灯笼,才会带给人希望吧。夜,已经深了。灯笼一个个都灭了,乌篷船困倦地伏在岸边,桥上的人也渐渐地稀少了,唱小曲的阿婆也回家歇着了,只有西塘水还在浅吟低唱,一如我梦中的那个姑娘。这一夜,我睡的很香。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晨起的西塘水还在梳妆,我却没有对镜贴花黄,披散着头发跑出了客栈。这一次,我从西街开始描摹她的轮廓。西街的朱门未启,店家的招牌还在随风飘动,仲秋晨之声如此静寂,不知道是风动,还是我的心在动。
走进石皮弄,这才领教了弄的魅力,弄之狭,只容你一个人过,无论身侧是阴刻还是阳刻的岁月之文,无论脚下是平坦的还是略岖的青石板,无论身前身后还有多长的路要走,无论抬头的世界只有一线或是一片的天空,这条路只能你一个人走,你别无选择。也许,走出了石皮弄,还有另一条弄在等着你,西塘的弄那么多,怎能允许你违反她的交通规则。
从这个弄走出,又走进那条弄,直走到弄的尽头,惊扰了晨起炊烟袅袅的人家才原路折回。碰到第一份阿牛粉蒸肉出炉,热气腾腾的,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买了一个尝尝,松软可口,吃的真过瘾。这个时候,西塘的人都陆陆续续起床了,门前的炉膛开始生火,勤快的媳妇开始在河边洗菜,做芡实糕的老爷爷开始认真地切糕点,卖酒酿馄饨的阿婆开始摆摊叫卖。整个村子,姑且称之为村子吧,都氤氲在祥和的炊烟中,新的生活又开始了她新的希望。
乌篷船揉揉眼睛,穿上印花蓝布衬衫,沿着那条他已走过很多年的路,载着黑眼睛蓝眼睛的男男女女,又开始新的征程。船家趁着清晨的功夫早已将水中的许愿船打捞上岸,精力充沛的老婆婆又在手巧灵活地折船,她年纪大了,没的选择,所以她干脆不选,为别人提供选择的机会,而我,还很年轻,我明明有机会选择,可我还是放弃。放弃,有时候意味着新生。我已经拍案下注,你,敢不敢和我赌?
人,越来越多。而我,也该走了。
西塘,在烟雨长廊的红灯笼中显得那么美,迷蒙绮丽,却又孤寂难寻。而我,只是个过客。纵然我寻到你的踪迹,可我不能一直守候在你的身旁,你的弄那么多,我还要一个一个的走下去。也许,会相见,也许,终身不再见。但请记住:在我菲薄的流年,我打你那儿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