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昆明湖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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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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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呼!天才者,天之所靳,而人之不幸也!”
王国维发出此一浩叹,时年28岁。
“王国维28岁”是个什么概念?用旧算法叫做清代光绪30年,用公元纪年则是1904年。
这一年,他主编的中国第一份教育杂志,即所谓《教育世界》,几乎成了他一个人的刊物:
大量的文章都出于他一个人之手,以至常常不得不隐去作者本人的姓名。借助于这一杂志,他创造了许多“中国第一”:
第一个在中国较系统地介绍德国哲学,尤其是叔本华、尼采和康德的哲学;
其《红楼梦评论》,为我国文学批评史上的开山之作;
首倡以意境为中心的词学;
……
提起词学中的意境说,大概是世人最不陌生的了。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1]。”
而从大词人口中拈出这三句,转为三种境界之说,为大事业家、大学问家树一界标,又非大家所不能道也。于词学而道出事业、学问,乃至道出人生,大家风范,于此出也。此说首先见于《教育世界》中《文学小言》一文,当时王国维正当30盛年,著作迭出,妙语横生;天才的形象,如日中天。可谁又能想到,二十来年过去后,这位高标人生境界的巨人,竟会向着颐和园的昆明湖纵身一跃,撒手人间呢?
“呜呼!天才者,天之所靳,而人之不幸也! ”
莫非他在28岁时的这一浩叹,正预先道出了自己的命运吗?
孔夫子自称是“三十而立”,王国维三十三年,似乎还难称“而立”。他有一篇《三十自序》,其中叹道——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犬马之齿,已过三十。志学以来,十有余年。体素羸弱,不能锐进于学,进无师友之助,退有生事之累,故十年所造,遂如今日而已。然此十年间进步之迹,有可言焉。夫怀旧之感,恒笃于暮年;进取之方,不容于反顾。余年甫壮,而学未成。冀一篑以为山,行百里而未半。然举前十年之进步,以为后此十年、二十年进步之券,非敢自喜,抑亦自策励之一道也[2]。”
后来他的主要精力就慢慢转到国学上去了,终至于成为一代国学大师,“中国现代学术奠基人”(刘梦溪),“新史学的开山”(郭沫若),以至鲁迅也赞扬道:“要谈国学,他才可以算一个研究国学的人物”(《热风·不懂的音译》)。可是,他怎么能在《三十自序》中,把自己以后的进步“圈定”在十年、二十年呢?莫不是冥冥之中就有某种预感了?
果然,在发表《三十自序》后的第二十年,也就是王国维51岁时,这位以学业为生的天才,在学业上不再“进步”了,他的学问在昆明湖里永远停住了……
那是1927年6月里的事情,初夏的生机是那样蓬勃,昆明湖的荷叶该是一片嫩绿吧。他“选择”这样的时节,或者说,历史“选择”这样的时节,去了却他与昆明湖的这段“姻缘”,具有怎样的深意呢?然而现在已经是1996年的隆冬,屈指一算,七十来年又过去了。照佛家的说法,七七四十九天后重新投胎,那么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如今便应是他再生后的古稀之年了,他会仍然做着他的学问吗?或者,他已然达到了孔夫子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我不知道。
况且,王国维生前对于佛学的主旨,对于最终的解脱,是有“绝大之疑问”的。他年轻时代以叔本华为师,叔本华浓郁的悲观主义深深震撼了他的心灵,叔本华反复陈述的“天才的痛苦”,对王国维而言,不止是一种学说,而完全是有切肤之感的。然而叔本华相信最终的解脱,相信“灭不终灭,寂不终寂”,其学说最后并不归结为悲观主义,王国维是看到了的,这便是他和叔本华的不同之点。也许可以说,真正的悲观主义者,或更大更彻底的悲观主义者,不是叔本华,而应当是王国维。
人间地狱真无间,
死后泥洹枉自豪。
终古众生无度日,
世尊只合老尘嚣[3]。
这样的人生感悟,才真是绝望到极点了。即使在七十年后的今天,当我伫立在万寿山巅,鸟瞰山下一片冰封的昆明湖时,我似乎还可以直接触摸到王国维当年那一片冰封的心灵,即便在火热的夏日,在1927年6月2日的正午时分,仍然是处在冰点,或者正因为在夏日的正午,才更加处在心灵的冰点。
昆明湖上,游人们正在溜冰。我在万寿山顶看着他们。我知道那坚冰下的清水曾经淹没了一位天才,我也知道我旁边就是颐和园的最高景观--智慧海。
然而我没有进去。
我也不想进去。

也许是智慧海里并无智慧?不然,王国维为何不攀上这智慧海这妙高之处,到里面去大彻大悟一番呢?“冠山杰阁三层峙,磴道盘纡凌紫烟”,他当年的《颐和园词》,抒发着他对这高妙美景的热烈向往之情,然而他终于未能在山头的智慧海里彻悟,却在山脚下的湖水中自尽了。也许这正是他自以为的彻悟方式?
我只需要这样朦朦胧胧地感受一番,我不需要仔仔细细地参观什么智慧海,佛香阁,我对参观没有什么兴趣,这就是为什么我来北京多次,直到现在才跨进颐和园的原因。我是为王国维而来,我已经感受到那冰封的心灵气息了。那么,当我登上万寿山顶,眺望着湖上的冰雪,想到“那冰下是否还有暖流”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反而忘掉了就在身边的智慧海,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而当我迈步下山,就在去到昆明湖畔的时候,我忽而又想起“智慧海在哪里呢、智慧海该怎么进去呢、该去看看智慧海吧……”这些问题,并向旁边的游人咨询。而当我终于明白智慧海虽然就在身边。却要先行下山,绕到湖边的排云殿,在那里购票,然后由排云殿登上佛香阁,再由佛香阁登上智慧海,我就有了一点懒意。我对绕道和重新购票有点吝啬。也许我终生将与智慧海无缘,即便有缘,也只是刚才那种不期而遇却见面不识、擦身而过的缘份?我是不愿去细想这些问题了。我得去湖边的长廊走一趟,那里有王国维临终的足步,有石舫和鱼藻轩,他曾在石舫上久坐、抽烟,在长廊踏步,最后在鱼藻轩驻足,并投入水中。
我要去到那山色湖光共一楼,因为鱼藻轩就在这楼前。
我喜欢山色湖光共一楼的那种亲切。尤其在这隆冬的季节,她就更是使我倍生暖意。我需要在她前面的鱼藻轩停留一下。我想看看他的坐处,他抚摸过的栏杆,以及他投身的水面。我想仔细看看这湖水是否仍然清澈。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我下得山来。
游人们各自溜冰,嬉笑。鱼藻轩前的湖面上,冰层开了一个大口子,我看到这仍然清澈的湖水了,这让我放心,但我并不激动。
一个人的死,即便是一个天才的死,对于别人,对于后人,比方说对于我,竟是如此地平淡。
平淡如湖水。

然而湖面上有坚冰。平淡的湖水在这坚冰的下面。我本希望在这平淡的湖水中发现一条鱼,或几条鱼,然而鱼儿不肯游过来,而我观鱼的希望又至于如此淡漠,也就一点也不感到失望了。也许根本就没有鱼吧?但这跟王国维又有什么关系?有关系又怎样?没关系又怎样?有关系、没关系,也许都是一个没关系。不过,如果开春的时候我还能再来,这平淡的湖水怕会荡起涟漪吧。风大时,也会有动人心魄的波涛。你看那长虹卧波一般的17孔桥,舒展在前方的水面上,是如此的安详和缄默。她那每一个格子都如同一张优雅的嘴,优雅的鱼嘴,金鱼嘴或鲤鱼嘴,这样优雅地张开着,当冰雪解冻时,便会吞吐着波涛,告诉人们一点什么消息,不过,那恐怕只有天耳打开时才能听到了。
昆明湖也冰封着,不愿说话。
可能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说的。
西园花落深堪扫,
过眼韶华真草草。
开时寂寂尚无人,
今日偏嗔摇落早[4]。
那又何必须慨叹美人命薄,天才早逝呢?
但是,王国维,与颐和园,终究是脱不了干系的。想当年,辛亥革命后,王国维随罗振玉亡命日本京都,回望故国,曾写下著名的《颐和园词》144句,他大概没能料到,15年后,他会坐着黄包车,从清华园出发,跑到颐和园去了却此生吧。
如今的颐和园,未见有刻下这首长诗之处。而王国维心中的颐和园,是一定刻有这首《颐和园词》的吧——
汉家七叶钟阳九,(写清朝第七代皇帝咸丰帝登基)
澒洞风埃昏九有。(澒Hòng洞:弥漫无际)
南国潢池正弄兵,(指太平天国在广西起义)
北沽门户正飞牡。(指英法侵略我大沽口。牡:门锁)
仓皇万乘向金微,(咸丰帝仓皇出逃热河)
一去宫车不复归。
提挈嗣皇绥旧服,(咸丰帝儿子载淳即位)
万几从此出宫闱。
东朝渊塞曾无匹,
西宫才略称第一。(盛赞慈禧太后之才略)
恩泽何曾逮外家,
咨谋往往闻温室。
亲王辅政最称贤,
诸将专征捷奏先。
迅扫欃枪回日月,(欃:音缠,彗星。欃枪:指彗星,喻灾祸)
八荒重睹中兴年。
这是写到了太平天国起义失败,有了所谓清皇室的中兴,这一切都归功于慈禧太后的治国方略。下面就极力渲染颐和园工程的大兴土木——
因治楼船凿汉池,
别营台沼追文囿。
西直门西柳色青,
玉泉山下水流清。
新锡山名呼万寿,(锡:赐)
旧疏湖水号昆明。
昆明万寿佳山水,
中间宫殿排云起。
拂水回廊千步深,
冠山杰阁三层峙。
磴道盘纡凌紫烟,(磴:石级)
上方宝殿放祈年。
更栽火树千花发,
不数明珠彻夜悬。
..........
嗣皇上寿称臣子,
本朝家法严无比。
问膳曾无赐坐时,
从游罕讲家人礼。
对慈禧真是赞不绝口。继而又赞日:
五十年间天下母,
后来无继前无偶。
在花了大量篇幅铺陈慈禧呕心沥血治理朝政之后,终于写到了清朝的末路穷途:
寡妇孤儿要易欺,
讴歌狱讼终何是。
最后竟至于慷慨陈怀——
定陵松柏郁青青,
应为兴亡一拊膺[5]。
大有为亡朝复国之志。王国维,维的就是这一晚清帝国吗?维国不成,只好一死吗?拊膺(拍胸)不够,还得搭上性命才成吗?于是关于他的投湖,历来就有“殉清而死”一说。
当然,此外还有罗振玉逼债的“逼死”说。
还有“厌世而死”说。等等。
人死万事休。他是顾不得后人评说了。
颐和园总是不语。游人们且自游园。我站在鱼藻轩下,记下了“ 般 草鉴可征,芳风咏时”几个大字,却猜不出其中的意思,首先“ 般 草”(般上草下)一字就不认得。(后查《康熙字典》、《汉语大字典》和《中华大字典》均无此“ 般 草”一字,但据《汉语大字典》“盘”字之释,似可推 般 草即盘,即 般 金[般上金下],即 般 皿”[般上皿下],也即盘。那么“鉴”大概是比喻这昆明湖好似一个如盘的明镜。要是这样,那么“可征”、“咏时”就有解了。)回头望见万寿山头的智慧海,依稀可辨。我想猜猜为什么要将这智慧海建在山顶上。灌顶?也许吧。然而我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我不想再多费什么心思了,我准备踏上归途。王国维,再见了。王国维,我准备从颐和园出发,寻你去了。我想寻一条通心之路,我渴望神交,我想见见王国维心中的颐和园。他心通……自我的寂灭……关于一个人的神话,不值得称为信史--荣格先生给自己写的一部自传的一个评语:一个关于自己的神话。心理学家对自己心灵的洞察,一项“不可能”的工作,如同洞察别人心灵一样“不可能”。历史的可疑……心的可疑……
然而王国维是一位天才,现代学问家。
呜呼!天才者,天之所靳,而人之不幸也!
呜呼——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
昆明湖水中!
同学经典(北京)文化俱乐部:www.tx-jd.net
渊主:http://mocanihcgolb.blogchina.com/
[1]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5册,第4页。
[2]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9页。
[3]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57页。
[4]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苕华词》,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8页。
[5]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4册,《观堂集林》第24卷,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