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xie > 失行孤雁:王国维别传 > 1.2 先王铁鞭鞭一舞,文曲为我从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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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先王铁鞭鞭一舞,文曲为我从天落

 

我们来翻翻他的家谱。

佛雏先生于1984年发现的王国维佚文《先太学君行状》,是王国维为纪念他的父亲王乃誉(1847--1906)去世而作,这是一篇家传,作于1906年。据《行状》称,他的远祖可以一直追溯到北宋的王禀。而王国维后来的世交罗振玉所写的《海宁王忠悫[1]公传》,更追到王禀的爷爷王圭。王圭是开封人,年方十九就当了官,为一勇将,号称“王铁鞭”。王圭所生三子:王光祖,王光世,王光嗣。光祖也是一位骁勇战将,抵御吐番有功,官及泾原河东定州路副总管。王光祖也有虎子三位:长子王襄,次子王亶,少子王禀。其事《宋史》中多有记载,累世以战功称名于世。其中尤以在靖康之难中战死的王禀,最为著名。在生擒方腊的战役中,王禀领兵与金人巷战,身被数十创,被金兵围城达250曰,最后跟儿子王荀双双赴汾水而死。王国维为此叹曰——

“呜呼,处无望之地,用必死之兵,当蚩尤之攻,为墨翟之守,粮尽援绝,父子殉之,公之忠,可谓盛矣[2]!”

然而朝代兴废,有如潮落潮生,所谓“朝”代,有如潮水,不知古人之论“朝”与“潮”,有无此意?那钱塘江水,也是日日西流而又东趋,这一西一东的涌动,也是潮流之向背了。大潮涨时,海水倒灌,水西行去,待到落时,又奋勇东奔,谁也奈何不得。你那个伍子胥的精灵化作的涛神,也就是那个“灵胥”,就是万世抱恨又有何用?这就引出“荒台麋鹿”之典,说的是西汉有个伍被,劝淮南王刘安不要谋反,伍被说:“我听说伍子胥当年力谏吴王警惕越王勾践复仇,吴王不听。伍子胥不禁叹道:‘我就要亲眼看到姑苏台将成为麋鹿游戏的荒野了’。”后来吴国果然被卧薪尝胆的越王所灭。所谓观潮嘛,观朝罢了。随着朝代兴衰,南宋以后,王氏家世也由兴隆而逐渐衰替,慢慢转到农商方面;但从明代的王世杰开始,直到清末王乃誉,三百年间,王家却一直传承着“读书种子”。“郁郁乎文哉”(论语),王氏家族由武转文,到其父王乃誉这一代,仍然是书香人家,不过家境已经近乎清贫了。

因而王国维在《行状》中叹曰:

“呜呼!君于孤贫之中,阛阓(Huánhuì,街市)之内,克自树立,其所成就,虽古人无以远过,而年不跻于中寿,名不出于乡里,是亦可哀也已[3]!

以王国维的学问功底,能对其父做如此高的评价,想来当不是溢美之辞,因为王国维对学问的态度,一向十分严肃,他对叔本华、康德等既敬之师之而又疑之,即是一例。

既然学问那么高,名气又那么小,取名叫“乃誉”,就很有深意了。不知是否一种巧合,反正中国人取名有一种办法,就是算算这个人命中缺什么,比方说算出来某某命中缺水,那么名字中一定要有“水”,做个补救;又比方说缺金,那么名字里就可以有“金”呀,“钅”呀,“铁”呀,甚至“鑫”呀之类。当然这是从五行上说。推而广之,如果命中出不了大名,才学等等又不错,那么以“乃誉”名之,也算一种补救吧?现在是谁来“誉”之呢?是“王”氏自家人,所以才叫“王乃誉”,王家自己在誉,“王”者具体指谁?说穿了便是王国维。王乃誉则是父以子贵,虽然在世无名,身后却由于王国维名气之大,而随之有“颇有名气”之遇。如此说来,则“乃誉”又具有正面的意义了。

此话且放在一边。据《行状》说,王乃誉擅长书画金石,诗文也很有素养,而据乃誉的《日记》,他还会唱曲、吹洞箫,是一位多面手,而且完全靠的自学。《行状》追述说——

“自宋之亡,我王氏失其职,世为农商,以迄于府君,府君少贫甚,又遭‘粤匪’……之乱,年十三,随先本生曾祖父、先大父避兵于上海。既而先曾祖父,先大父相继物故,君号咷呼吁,丐于亲故以敛。后益转徒,无聊,遂习贾于茶漆肆。‘粤匪’既平,其肆自上海迁于宁之硖石镇,君始得于贸易之暇,攻书画篆刻诗古文辞[4]。”

这便是乃誉为学的开始,也就是自学的开始。后来——

“会戚属有令江苏溧阳县者,延府君往佐之,前后凡十余年[5]。”

为县令之佐,对政治自然有相当的了解。而且——

“由是遍游吴越间,得尽窥江南北诸大家之收藏[6]。”

后来王国维之喜收藏,看来是有家传的。且看王乃誉精进之力——

“自宋、元、明、国朝诸家之书画,以至零金残石,苟有所闻,虽其主素不识者,必叩门造访,摩挲竟日以去[7]。”

豪侠之气如是,颇有先代武风。案武者现“文相”,历来为武功中的极境,而文人显武相,也该是“文功”中的高致吧,乃誉得之矣。

“由是技益大进[8]。”

那是当然,“热爱”是最好的老师嘛。后来呢——

“年四十,归,遂不复出[9]。”

算是游子归乡了。回来干什么呢?

“惟一游金陵,一沿桐江,观富春山,登钓台,皆不数月而归[10]。”

好一个文人雅士,潇洒以至于这样吗?

“桐江好,烟漠漠;波似染,山如削”,是哪一位古人赞赏来着?

“归后,日临帖数千字,间于素纸作画,躬养鱼种竹,以为常课,君自三十以后,始作日记,至易箦前一日止,盖三十年如一日焉[11]。”

笔者曾多次下决心记日记,又多次洗手,无法坚持,最长的一次也不过几个月。三十年如一日,我不敢望其项背的。鲁迅日记也是一记几十年,我也不敢。

王乃誉在日记中称:“日记因善忘而作,始于光绪初年……惟所记太琐俗,非是则亦无所事,姑存之。学力无望长进,惟望省身改过[12]。”其中家务、农事、贸易、时政、风俗、民情、书画、诗文、戏曲、游记、学术论议、艺人传记,以至灯谜、笑话和梦境等等,应有尽有;其忧国忧家,苦苦挣扎之态,也尽在其间。

王乃誉在书画诗文方面的追求很得王国维之“誉”——

“君于书,始学褚河南、米襄阳,四十以后专学董华亭,识者以为得其神髓。画,无所不师,卒其所归、亦与华亭、娄东为近。又尝谓自冯墨《国朝画识》、蒋霞竹《墨林今话》后,近世画人亦颇有足传者,故就平生所见近人书画,考其姓氏爵里,且评隙()其所诣,为《游目录》十卷;又有诗集二卷,文若干篇,稿藏于家[13]。”

王国维后来的喜考据,研史学,是早有耳濡目染的。有趣的是《行状》中又谈到王乃誉的忧世之怀——

“君自光绪之初,睹世变日亟,亦喜谈经世之学,顾往往为时人所诟病,闻者辄掩耳去,故独与儿辈言之。今日所行之各新政,皆藐孤等二十年前膝下所习闻者也[14]。”

可见乃誉也不纯是一个遁世文人,逍遥隐者,于吟诗作画,游观山水之际,也忧怀世事。忧则忧矣,经世之学也“喜谈”之,乃至使时人捂着耳朵跑掉。而且,他谈的应当是很有新见解,即王国维所说的“今日所行之各新政”,他在二十年前的少年时代早就听过了。那么乃誉一定是有先见之明了。当然,他对经世的热心,也就止于此了。与人谈,不听,则与自家儿辈谈。这种作风也颇似日后的王国维。王国维于国事政局世道,大抵是止于谈,而且是少谈,至于行动之介入,就更见其少了。他基本上是个学术独立论者,主张学术不应成为政治等等的工具。不过,论则论矣,行动上不免常常矛盾,以至于做到为晚清殉节的地步。这是后话。

《行状》作于1906年,王国维29岁,正满脑子新思想,对于“新政”,自然是心向往之。这一点他要感谢他的父亲王乃誉的熏陶。至于在学问上独自钻研,自学成才,也深得其父的影响和鞭策。

其父如是。

其母又如何呢?

《行状》说,“君娶凌氏,生子国维;继娶叶氏,生国华。”记述简略,我们只知道他的生母是凌氏,而且当国维四岁时,凌氏就病故了。幼年丧母,该是王国维忧郁性格的一个原因吧?虽然性格的成因并不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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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悫,音确,诚实也。

[2]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4册,《观堂集林》,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3页。

[3]佛雏:《王国维诗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363页。

[4]佛雏:《王国维诗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363页。

[5]佛雏:《王国维诗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363页。

[6]佛雏:《王国维诗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363页。

[7]佛雏:《王国维诗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363页。

[8]佛雏:《王国维诗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363页。

[9]佛雏:《王国维诗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363页。

[10]佛雏:《王国维诗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363页。

[11]佛雏:《王国维诗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363页。

[12]佛雏:《王国维诗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361页。

[13]佛雏:《王国维诗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363页。

[14]佛雏:《王国维诗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36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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