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有一个号,就是“人间”。
王国维就是“人间”。这个号有个来历。因为“人间”二字,王国维在词中经常使用。于是就有人笑话说:“你的词就叫人间好了!”王国维欣然同意,并且罗振玉还给他专门刻了一枚“人间”二字的印章。后来王国维为人题诗词,就常用这一枚朱印。他的脍炙人口的《人间词》,《人间词话》,取名就是这样。文如其人,那么王国维本人就以“人间”自称了。“辛苦钱塘江上水……几换人间世”,这一首蝶恋花,就出自《人间词》。不过,后来《人间词》又改名为《苕华词》。这么一改,“人间”的悲意就更加浓郁了。“苕华”,语出《诗经.小雅.鱼藻之什》中的《苕之华》——
苕之华
原诗 白话今译
苕之华, 凌霄藤开花,(苕,tiāo,凌霄藤)
芸其黄矣。 朵朵黄又黄。
心之忧矣, 心中忧愁呵,
维其伤矣! 总是太伤悲!
苕之华, 凌霄藤开花,
其叶青青。 叶儿青又青。
知我如此, 早知这样苦,
不如无生! 不如不降生
牂羊坟首, 母羊瘦精精,(牂,zāng,母羊)
三星在罶, 鱼篓剩星光。(罶,líu,鱼篓)
人可以食, 荒年人相食,
鲜可以保。 几个能保命!
所以“苕华”还是“人间”,风尘人间,悲惨世界。
又王国维初名国桢,后改国维,取字静安(静阉),又字伯隅。后来又有观堂,永观之号。不知王氏静观人间,心中安否?又,身为人间而又复观人间,以人间观人间,有可能否?恐怕很难。有词为证——
浣溪沙
山寺微茫背夕曛,(夕曛xūn,落日)
鸟飞不到半山昏。
上方孤磬定行云。(磬,qìng ,佛寺中铜制乐器)
试上高峰窥皓月,
偶开天眼觑红尘。
可怜身是眼中人!
以天眼观人间,才说得过去,人间肉眼,怎么能观人间呢?要爬上高峰佛寺,仰观长天皓月,俯察人世红尘才是。佛寺即静庵也。到静庵里面、佛庙之中,就不是凡人了,开了天眼了,方可以俯察人世。王静庵有没有这种境界呢?有。虽然是偶一有之。
他的天眼是且开且闭。偶一开之,忽见红尘中芸芸众生,殊为可怜,而自己也在其中,也就更其可怜。这是静庵观人间,不是人间观人间,人间须得求静安,要求静安,得去静庵。又,求,即是不静,即是不安。王国维一生求静安而不得,外逢乱世,心无宁日,内外都没有静庵的停放处,名为静安,是妥当的。
佛陀有云: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
用到王国维名中,也就可以说:所谓静安者,即非静安,是名静安。
妙哉,静安。王国维一生,算作一大公案吧,内含数不尽的禅机,需开天眼才能看得出。所以很难。若真如佛说,其习本安,又何苦求它呢,又何必介意它安与不安呢。大概天意难测吧。
所以后来王国维在《人间词》中,借樊志厚之口以自我评说——
“及读君自所为词,则诚往复幽咽,动摇人心。快而沉,直而能曲。不屑屑于言语之末,而名句间出,殆往往度越前人[1]。”
那么为什么王国维有如此成就呢——
“君始为词时,亦不自意其至此,而卒至此者,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2]。”
天意如此。也有自视天才之意。天才不是小我之才,去掉小我者才有天才。叔本华与尼采力倡天才之说,国维心领神会,与中国古语“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颇有相通之处。
进一步说来——
“文学之事,其内足以摅(shū,抒发)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与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与境浑;其次或以境胜,或以意胜。苟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学。原夫文学之所以有意境者,以其能观也[3]。”
[1]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苕华词》樊序,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
[2]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苕华词》樊序,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
[3]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苕华词》樊序,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
同学经典(北京)文化俱乐部:
www.tx-jd.net渊主:http://mocanihcgolb.blogch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