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另有一个号:永观。王国维能观。能观才有意境。怎么观呢?
“出于观我者,意馀于境。而出于观物者,境多于意[1]。”
这是两种观法。是不是截然分开呢?
“然非物无以见我,而观我之时,又自有我在。故二者常互相错综,能有所偏重,而不能有所偏废也[2]。”
那么,观我之时,既需借物,又需用我;物我俱在,用以观我。但是,假如物不是我,何以能借物观我?假如物就是我,又何以再用我观我?
而且,假如我不是物,何以观物?我假如就是物,又何能观物?因为观者是人,物不能观。
当然,这样一些疑问,现在王国维还没想过,也就更答不出来了,因为他刚出生,不知有我,也不知有物,也就无所谓观我、观物了。即使天才,也只是如此——
“此有文学上之天才者,所以又需莫大之修养也[3]。”
那么我们就来看看这位天才是如何步入人生,逐渐修养学习,锻炼其天才,成就其天性的吧。《吕氏春秋》说——
“且天生人也,而使其耳可以闻,不学,其闻不若聋;使其目可以见,不学,其见不若盲;使其口可以言,不学,其言不若爽;使其心可以知,不学,其知不若狂[4]。”
可见,天才也得学习,否则他的耳朵不如聋子,眼晴不如瞎子,言谈不如哑子,智力不如疯子。
“故凡学,非能益也,达天性也[5]。”
学习,并不是在天性外增加什么新东西,而只是达于天性所允许的范围和程度罢了。或叫发挥本有的潜能——
“能全天之所生而勿败之,是谓善学[6]。”
那么人的潜能究竟有多大?天赋才力究竟有多高?现代科学并
无定法来衡量。最好的办法恐怕还是投入生活的实践以证明之。不但要投入,还要全身心投入——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7]。”
秋风萧瑟,草木凋零,这是凡人悲秋之季,天才立志之时,所以要上高楼,不同于凡人的立足点。又,高楼需要“独上”,有卓尔不群的志向。上得楼来,要远望前途。前途就是天涯路。天涯路天涯路,无穷无尽,天涯哪里有边!而将无边天涯一眼“望尽”,在凡人是不可理解的,更不可能做到的。天才的奇志,在这个第一境,拔地而起,突兀而出。有化用古词之妙,没有大手笔是化不来的。
“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8]。”
这是王国维不同于常人之处。
“望尽天涯路”,有押上整个性命的气概。志向如是。天才是大才,这个大,首先是大志,才华还在其次。有拼命之志,方有奇绝之才,以成盖世之功。
所以立志之后,还得全力以赴——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9]。”
因此,失败也不能证明我无能,因为下一次我就有可能成功,反正性命已经豁出去了,“衣带渐宽,”又何必后悔?胸有大志,就可以百折而不挠,万难而不屈,不害怕一时一地的困境。天才的特质,更多地体现在这个“终不悔”。一悔,就可能半途而废,前功尽弃。不悔的极致是至死不悔,乃至“虽九死而犹未悔”。如此以往,那么成功的不期而至,也并不是全在意料之外——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10]。”
这等话,不是大词人说不出,不是大学问家想不到,不是成大事业的道不来。没有疑问,这也是王国维“夫子自道”。
钱塘江畔,出此一人,也不枉费它千古辛劳了。
壮哉,钱塘江大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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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苕华词》樊序,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
[2]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苕华词》樊序,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
[3]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文学小言》,《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29页。
[4] 谷声应译注:《吕氏春秋·白话今译》,中国书店,1992年9月第1版,第47页。
[5] 谷声应译注:《吕氏春秋·白话今译》,中国书店,1992年9月第1版,第47页。
[6] 谷声应译注:《吕氏春秋·白话今译》,中国书店,1992年9月第1版,第47页。
[7]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15册,《人间词话》上卷,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4页。
[8]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15册,《人间词话》上卷,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4页。
[9]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15册,《人间词话》上卷,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4页。
[10]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15册,《人间词话》上卷,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