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私塾读大学，诵背是窍门

1886年，王国维10岁。10岁的孩子，懂的事情不少了，恰逢全家搬往城内西南内周家兜新屋。对10岁的孩子来说，搬新屋不是一件小事情，何况这一搬就搬到西邻城脚、北临小河、南隔城墙、可与钱塘江相望的好去处呢!这是一所二进庭院，坐北朝南，在正房楼上可以望见钱塘江汹涌奔腾，闻见其涛声灌耳。苏东坡有《八声甘州.寄参寥子》词，其上阕云：

有情风、

万里卷潮来，

无情送潮归。

问钱塘江上，

西兴浦口，

几度斜晖？

不用思量今古，

俯仰昔人非。

谁似东坡老，

白首忘机。

刘禹锡有《浪淘沙》唱道——

八月涛声吼地来，　

头高数丈触山回。　

须臾却入海门去，

卷起沙堆似雪堆。

可谓“惊涛日夜两翻覆”。现在交通发达，前往钱塘江观潮者更为众多。加上电视普及，在家中也可以一睹钱塘惊涛之壮观。尽管如此，如果从小就住在江边，即使把耳朵听出茧来，直到熟听无闻，那也一定跟那些偶一闻之见之的游人看客不同的。王国维在江边，一住就是12年，直到22岁，亲见钱塘江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于是有“潮落潮生，几换人间世”之叹。1982年，海宁市政府将此处王国维故居修缮一新，定为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并布置了“王国维学术成就陈列室”，以示纪念。王国维身在江边时，大概没料到百年之后，人间世会换成这样吧。毛泽东1957年观看钱塘大潮后，有七绝一首云——

七绝  观潮

千里波涛滚滚来，

雪花飞向钓鱼台[1]。

人山纷赞阵容阔，

铁马从容杀敌回。

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大概不大愿意多去叹息钱塘江的辛苦，而更愿意记住这位钱塘江之子给我们民族带来的好处，更多地感谢钱塘江。

搬了新居的第二年，王国维的祖父王嗣铎辞世。

这时在溧阳县当幕僚的王乃誉，赶紧回家服丧，时年40。这就是王国维在《行状》中追记的--“年四十，归，遂不复出，唯一游金陵，一沿桐江，观富春山，登钓台，皆不数月而归。归后，日临帖数千字，间于素纸作画，躬养鱼种竹，以为常课。”

同时，王乃誉也关心儿子的教育问题，让他改换私塾，就学于本县庠生[2]陈寿田。学的虽然还是时文八股，四书五经，但加上父亲的热心指教，每每学到深夜。这个父亲竟能以课子自娱，这是王国维学诗文的开始，许多诗文他都背得出来。

这年5月间，王国维有了一个弟弟，叫王国华，为叶氏所生。后来攻美术，也算是继承父志吧。曾在青岛大学任教，又有工艺美术论著行世。待国维去世后，国华跟赵万里一起，重编《王国维遗书》，并写了一个《序》，追怀兄弟之情：我对先兄的学业没有研究，搞不懂其中的要义，但对手足之情，40年间的离合之感，是一天也忘不掉的；而小时候一起同受父亲的教导，到今历历在目，就象真的一样。

看来王乃誉对国华的教育也不放过，这个父亲不简单。他自己学习是一种乐趣，教育孩子也是一大乐趣。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王乃誉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乐以贯之，不知此乐为孔子所谓“乐”，还是孔子所谓“好”呢?不管怎样，境界还是比较高的。豪侠而乐学乐教，王国维哪一点上象父亲呢?不好说。我觉得王国维，青年时代很有豪气，但豪而不侠。至于乐学，也可以讲，但更多的似乎是乐中含苦，且苦味越来越足。乐教呢，好象更难说了。王国维的儿子回忆，父亲在家中只顾做自己的学问，跟儿辈很少交流。以至在几辈回忆录中，谈起父亲来，也是三言两语。

11岁这一年对王国维是比较重要的，一是祖父谢世，二是因此父亲回家服丧，从而开始夜夜手把手教他，三是异母弟弟王国华出生，第四嘛，应当算一件的是：光绪帝亲政。这第四件事看上去跟王国维并无直接影响，但第二年，也即1888年康有为就上呈《上清帝第一书》，提出变成法、通下情、慎左右等变法主张。这样就影响到王乃誉了。《行状》中讲到王乃誉喜谈经世之学，大概就从这时候开始。父亲的性格是很爽快的，大概是逢人就讲新学，吹“新政”，直谈到别人捂着耳朵躲开。这对王国维不能没有触动。而且，由于别人渐渐躲着父亲，父亲只好在家里跟小字辈谈。因此王国维在《行状》中有“今日所行之各新政，皆藐孤等二十年前膝下所习闻者也”一说。王乃誉是60岁去世的，王国维当年就写了这篇《行状》，这样，所说的“二十年前”，自然就是王乃誉40来岁时。乃誉是40岁“归”家的，其谈新学新政，恰在这段期间，跟康有为的上书，想必有关系。所以这一年对王国维很重要。王乃誉大概是个肚里藏不住话的人，对膝下小儿，也大侃时势。

岂止是侃侃时势而已，他还时不时来两首诗作送给儿子们。这个父亲当得满有滋味。王国维15岁那年，王国华还只有四岁，父亲就给他俩吟了一首七律，叫做《元旦口号示两儿》，算是新年献辞吧，其中有句云——

敢羡牡丹闲富贵，

须知巨梗撼风雷。

写得是刚柔相济，豪猛与闲适并举。我们现在怎样当父亲?鲁迅问。从王乃誉这里我觉得可以学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