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那年3月份,王国维跟别人“同舟赴府试”,4月9日从杭州回来,知道没有考取。王乃誉批评说:自己不想想平时该振作用功,自以为谁也比不上自己,及至临场慌了手脚,又有“弃甲曳兵之象”。开头很自负,失败后垂头丧气,年轻人,难免。
7月份,又重新振作,参加岁试,考了个第21名,入了州学,也就是海宁州学,当时海宁称“州”,后来才改“县”。
这一年,王国维开始读前四史,即《史记》、前后《汉书》、《三国志》。王氏《三十自序》中说——
“十六岁,见友人读《汉书》而悦之,乃以幼时所储蓄之岁朝钱万,购前四史于杭州,是为平生读书之始。”
那么先前读的都不算数,是“小儿科”。这是以自己挑选书籍来读为评判标准的。16岁上已有了相当的判断力,鉴赏力。“而悦之”三个字很关键。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自学的奥妙在这里,所谓“进无师友之助”,大约是因为师友之助跟自己的兴趣比起来,算不得什么。所以到这里才视为“平生读书之始”。
“而悦之”悦到什么程度呢?把幼时储存的钱都拿出来买了书,其爱书如此。
另外一点也很值得玩味:这个平生读书之始,是始于读史书。
我们后来会看到,王国维青年时代热衷于哲学、文学,成就蜚然。后半生又转到史学去了。从史学始,又以史学终,中间夹了一个哲学文学段。否定之否定,大鹏展翅打了个圈子又飞回到起点上。学问上的这种轮回,值得研究。
王国维也是16岁这年准备考举人的,其《三十自序》云——
“时方治举子业,又以其间学骈文散文,用力不专,略能形似而已。”
其实,他治举子业,也用力不专,所以17岁去杭州应乡试,没能中举,考到中途就罢考,打道回府了。因为他“不喜帖括之学”。
那就还是当他的秀才。海宁四才子,这一阵来往得正欢。陈守谦回忆说:当时我在城南沈氏家吃饭,跟国维家相距大约一里路,“无一日不相见”。见面就上下古今,纵论文史;或校勘疑误,鉴别异同;或为词章,彼此欣赏。
这四才子,除叶宜春生平不详外,另外三位在《海宁州志稿》中都有记载。褚嘉献,曾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学习法政,1910年经“学部试验,钦赐举人”,是有所成就的。陈守谦是一名附贡生,曾经当过江西石城的知县,后又讽刺伍大庚知县,候选知府,也有一定的地位,王国维自不必说,日后成了学问大家;少年时代,就精于词章,长于校勘,酷爱文史,初露锋芒。
王乃誉却是另外一番心情——
“可恨静儿之不才,学既不进,(又)不肯下问于人,而作事言谈,从不见如此畏缩拖沓。少年毫无英锐不羁,将来安望有成!……不患吾身之死,而患吾身之后,子孙继起不如吾,……盖求才难,而欲子弟才过其父为尤难[1]。”
“知子莫如父”,这话有点说不通了。
其实这种事司空见惯。当然,自己生的养的,手把手教的,却不了解,也是有点说不过去。
王国维的畏缩拖沓,想必是实情,国维后来也承认,但说“毫无英锐不羁”,却也未必,可能在父辈面前畏缩一点,在同辈好友面前就不一样了,所谓“上下古今,纵论文史”,自有一种英锐气在,待到后来有咏史诗云,“千秋壮观君知否,黑海东头望大秦”,其干云豪气,一下子为罗振玉所看中,遂成为终生挚友。
乡试未能中举,陈守谦回忆说:当时,王国维专心搞考据之学,不喜章句,尤其不屑于时文绳墨,因此一同赴考,不到终场他就回家了,于是我就知道先生无心于科举之名。
长子没考好,王乃誉倒不见有什么责怪,只是对考据不以不然。
可是人各有志,虽为人父,也没有办法。日记里写道:“见静作功课卷,不甚惬意,而诗尤草率,戒之屡而终违,可恨[2]。”
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有奋飞之意,老父也管不着了。“可恨”是一件好事。不然就真的没出息了。外面呢,郑观应正在发行他的《盛世危言》,说“立古而非今”是不对的,“遗其体而求其用”也不对,主张设议院,搞工商,跟各国资本展开“富战”。这对守旧派也是一件“可恨”的事。

郑观应(1842~1922)和他的《盛世危言》

很快就到了18岁,1894年。女大十八变,男子也要变。正月里,王国维去杭州再应乡试,又没有中。这一回父亲怪罪下来了——
“以不合数借书画与人,并责其不用功而心地未明白。此时极好机会,再不努力惜光阴以从事,后日何所望。于是时老大伤悲,犹小无学业,无功力,不振家声,不能顾家处世,胥在此偷闲好逸,自是之弊耳,可不戒哉[3]!”
当儿子的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而且主意大得很,自以为了不起,火气也大得很。5、6月里,王国维做了一篇文章,逐条驳斥俞樾的《群经平议》。这篇驳文,今天已找不着了。据王乃誉看,此文“自尊太过”:
“见静驳俞氏《群经平议》,太率直,既自是,又责备人,至论笔墨,若果有确见,宜含蓄谦退以书,否则,所言非是,徒自取妄;即是,亦自尊太过,必至招尤集忌,故(宜)痛戒此习[4]。”
父亲的责备是很有道理的,王国维后来又写过评辜鸿铭英译《中庸》的文章,少年英气,锋芒毕露,晚年时见了此文,感到惭愧:“此文对辜君批评颇酷。少年习气,殊堪自哂。”
所以,父亲的责备大抵是可信的。
从照片上看,到了晚年,王国维的脸部表情,仍然在深深悲痛中透射着自负或孤傲,从眼神,从嘴角,都看得出来。他最终跳到昆明湖里,也是因为“义无再辱”。自尊心太强,受不了“辱”。王国维不信佛说,忍辱波罗蜜他不修。当然,一般世人的忍辱,多多少少也会修一点,其晚年自哂少年习作,也是开通的表现,是一种进步。
不过话说回来,好象是罗素说过,年轻是骄傲的年龄。如果年轻时不骄傲,大了一定没出息,那时候想骄傲也来不及了。年轻人有骄傲的资本,有骄傲的权力。苛求可能不好。把骄傲变成精进波罗蜜就更好了。勇猛精进,则无坚不摧;安然忍辱,则莫奈我何。攻守随意,进退自如,一阴一阳,是谓道也。这样的话,天才就不至于夭折了。夭折,就可惜了。
[1] 赵万里:《王静安先生年谱》,第22--23页。
[2] 袁光英、刘寅生:《王国维年谱长编》,天津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7页。
[3] 袁光英、刘寅生:《王国维年谱长编》,天津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9页。
[4] 陈鸿祥:《王国维年谱》,齐鲁书社,1991年版,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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