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却有家事缠身:一是去城内沈氏家担任私塾先生,为的是减轻一家十口的经济负担,是不得已而为之。向往新学,也是要钱的。所以只是关心一下罢了,无法出门“游学”。王乃誉日记云——
“(静儿)以其性讷钝,好谈时务,嗜古籍而不喜于帖括……以期通达中西要务以自立[1]。”
其实王乃誉本人也好谈时务,期望去旧维新。尽管如此,他还是责备王国维“名为高,实则懒;名为有学,不苟且,实则无作为耳。”
这是维新派的内部矛盾。想必王国维也很伤脑筋。
第二件缠身事就是跟莫氏成婚。莫氏出生在商人家庭,是同县春富庵镇莫寅生的孙女。这件婚事怎么样,很少见到记载。是否一桩新式婚姻呢?看不出。旧式婚姻的可能性大得多。是不是国维一心求学,无心于儿女情长呢?恐怕更不对了。王国维其实是很擅长写情诗的。
请看这一首《蝶恋花》。
蝶恋花
黯淡灯花开又落,
此夜云踪,
知向谁边着?
频弄玉钗思旧约,
知君未忍浑抛却。
妾意苦专君苦博,
君似朝阳,
妾似倾阳藿。
但与百花相斗作,
君恩妾命原非薄[2]。
这当然不是一个书呆子写得出来的。其中“君”与“妾”,指的是谁,就无从知晓了。如果要问实指谁,恐怕就“思量错”了。虚指谁呢?不去探讨了吧,再看一首——
清平乐
垂杨深院,
院落双飞燕。
翠幕银灯春不浅,
记得那时初见。
眼波靥晕微流,
尊前却按凉州。(按:抚。《凉州》,乐曲名)
拚取一生肠断,(拚pàn取:不顾惜,甘愿)
消他几度回眸。(消:抵得上)
王国维赏词 ,是宁取“淫鄙”,不取“游词”的,赏的是“忠实”,真情实感。这一首清平乐,也是“春情不浅”。王国维后来治叔本华哲学,大叹人间之欲,以男女之欲为第一,其感受之深,于情诗中,大略可见。
人们当然就想问:王国维与莫氏夫人的情分又如何?莫非也是“妾意苦专君苦博”吗?
查无实据。
那就不考据了。不过家事对王国维来说,的确是比较烦心的,私塾老师当了不久,他就辞掉了,自称是关系不大融洽。王乃誉责备说——
“不知正礼,一也;不顾家贫而教辞之,前修已少,后望无着,二也。既不以馆为重,且欲他出以就别项,意或未之称,则谁为援手?况出行旅资,住下火食,而不图谋先见及此,真是无筹算计,无识见无才用。大恨,谴责之。胸中磊磊。若是安望成家?吾复何望?及夜不安[3]。”
但家还是成了,莫夫人辛苦了。让王国维专心做他的学问去吧,如今是新学时代了,且把《时务报》拿回来看看,也给父亲看看。
王乃誉看了儿子拿回来的《时务报》:
“静(儿)持《时务报》第一,第三册(回家),上海新设,七月初一开馆,总理为汪穰卿,执笔新会梁启超,所陈通变论,颇洽时政,诚此时之要务。惟变谈何容易,杞忧之。况籍措薪,疾首而大人君子未必听,(苟安一旦)必至万不可为,大事已去,乃思一死,此所以习固结,大愚不灵[4]。”
转眼又到了21岁,1897年。
3月间,黄遵宪又伙同他人跑到长沙,办了一份《湘学新报》。而罗振玉,蒋斧在上海办的《农学报》,先是半月一期,后又发展为旬刊,大肆译介欧日农学。罗振玉之致力于外国农学,这事很耐琢磨。意在“开广风气,维新耳目”也。
黄遵宪(1848—1905)
9月间,湖南又开了一所时务学堂。同月,王国维再去州乡试,又没考取。从此以后死了科举这份心。
这一年国事纷起,多事之秋。严复等人在天津创办《国闻报》,宣传维新变法。12月,又办了一份《国闻汇编》,从第二期开始刊登他翻译的《天演论》。
洋教师继续上课,大打出手:
11月14日,德军借口山东钜野教案,出兵强占胶州湾;
12月15日,沙俄侵略军又强占了旅顺和大连。
任人宰割,这都是“辱”。于是康有为第五次上书皇帝,呼吁变法图存。
时势到了这步田地,《时务报》成了抢手货。王国维不断把报纸带回家,父亲也跟着看。新旧学交织之下,王国维感慨良多,不禁追古怀远,从1895年到1897年,一连撰写了《咏史》诗20首。少年情怀,与胸襟学识,于中毕现。王国维逝世后,吴宓将这20年首诗刊在《学衡》第66期(1928年11月),按语云:
“古诗二十首,分咏中国全史,议论新奇而正大,为王静安先生壮岁所作,集中失收,而从未刊布。本刊辗转得之罗叔言先生(振玉)许,亟录之以示世人[5]。”
第一首大颂中华民族悠久的起源,高古而博大:
回首西陲势渺茫,
东迁种族几星霜。
何当踏破双芒屐,
却上昆仑望故乡。
我中华始祖之来自西陲也久矣,一曰炎帝族,一曰黄帝族。炎帝族本是西戎羌族的一支,从西方游牧而至于中部;黄帝族则本在西北方,后来也渐渐移居中土。故西陲之莽莽昆仑,实为我中华民族、炎黄子孙之发祥地也。
关于昆仑,毛泽东极其诗才——
横空出世,
莽昆仑,
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
搅得周天寒彻。
夏日消溶,
江河横溢,
人或为鱼鳖。
千秋功罪,
谁人曾与评说?
而王国维“回首西陲”,又“却上昆仑”,也别有一种万丈豪情。
又如第十三首咏三国曹操:
三方并帝古未有,
两贤相厄我所闻,
何来洒落尊前语,
天下英雄惟使君。
极赞曹操之洒落胸怀。不属于正统一流。
下面就是罗振玉“慧眼识英雄”的那一首——
西域纵横尽百城,
张陈远略逊甘英。
千秋壮观君知否,
黑海东头望大秦。
汉武帝时,始通西域,当时有36国为汉校尉所属。东汉和帝时,西域又有50余国归顺,当时的西域都护是班超 ,永元9年,班超派遣甘英出使大秦(古罗马帝国),到了西域的条支(今伊拉克境内),西临大海(黑海),想渡过去。知情人对甘英说,“海水辽阔,碰上好风时节,要三个月才过得去;否则就得花两年时间。所以一般人得准备三年的粮食。到了海里,又特别让人思恋故乡,常常有人死在海中。”甘英听了,就没有渡海。
张陈就是张珰和陈忠。张珰是汉朝在敦煌的太守,陈忠是汉朝尚书。此二人在汉安帝时曾上书陈策,要求安抚西域。这就是诗中“张陈远略”所指,比起甘英的远行欧洲,直抵黑海,张陈远略就不算什么了。
有人评论说,王国维极赞甘英“千秋壮观”,实已突破传统“守在四夷”的旧说,其中并无些微封建保守自大观念,而是一派开辟新天地、寻觅新知识、酝酿新境界的豪气。此说甚当。而罗振玉看中王国维,也因为这一首诗。可见罗氏虽为清末遗老,也不能简单地以“保守”一词打发掉。
《咏史》20首,却没有一首咏当世清王朝的。这一点尤可注意。也许对当朝有所忌讳,这是依循通例。当朝的事情不好说。但后来东渡日本,却有一首《颐和园词》,也是写当朝,极尽称颂之能事。所以,为什么《咏史》20首中不咏清代,此事还可以再研究。
《咏史》中青春活力、阳刚之美洋溢充沛。如此衰弱的国度,有如此风华正茂的青年,吾国之大幸也。
这一位热血青年,在这一年底,还曾跟张英甫等谋划创办海宁师范学堂,并对款项的筹集等事,提出详细设想。一般认为,张謇1903年创建通州师范学校,是为中国私立师范之始,张謇也自认为如此。但王国维早此六年,就有这种打算了,后因款项无着落,计划没有实现。这一计划,想必也受到梁启超“变法之本在育才,育才之兴在开学校,学校之立在废科举”之说的影响。
张謇(1853-1926)
现在,这位海宁才子,意气风发,要往上海去了,上海有梁启超等的《时务报》。王国维此去会有何种际遇呢?他会碰上梁启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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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鸿祥:《王国维年谱》,齐鲁书社,1991年版,第27页。
[2]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4册,《观堂集林》第24卷,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8页。
[3] 袁光英、刘寅生:《王国维年谱长编》,天津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1页。
[4] 袁光英、刘寅生:《王国维年谱长编》,天津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1页。
[5]佛雏:《王国维诗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34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