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国公使迫使清政府签订《辛亥条约》,于是有庚子赔款,国人一大辱也。庚子年,就是1900。
1901年春,清政府在西安下诏宣布变法。大概已无可奈何了,内容大抵为废八股兴学堂,派出洋留学生等等。
也在春天,王国维与樊炳清应罗振玉之邀,去武汉翻译农事书。罗振玉此时为湖北农务学堂监督。
到了5月,罗振玉又在上海创办《教育世界》杂志,王国维被聘为编辑。
由《农学报》而到学校:东文学社;由学校而到《教育世界》杂志--罗振玉是有头脑的,有远见卓识。《教育世界》是中国近代第一本教育专门杂志。
其创刊宗旨云——
“方今世界公理,不出四语,曰‘优胜绌败’。今中国处此列雄竞争之世,欲图自存,安得不于教育亟之意乎[1]!”
又称——
“人才组合而成世界,是世界者,人才之所构成;而人才者,又教育为之化导者也,无人才不成世界,无教育不得人才[2]。”
其内容如何呢——
“爰取最近之学说书籍,编译成册,颜之曰《教育世界》[3]。”
“附译之书,约为六类,曰各学科规则,曰各学校法令,曰教育学,曰学校管理法,曰学校教授法,曰各种教科书[4],”
“所译各学教科书,多采自日本”,“同人有以论说及编著之书见示者,当选择刊行[5]。”
属于一种纯教育杂志,开头由罗振玉自任“笔削”。杂志的办法也值得今人借鉴,它是分之为册,合之成集,合起来就成了一套《教育丛书》,这是以刊弘书,以书弘刊之法。这就要求所刊之文,必须高档次,否则无合集之必要。法国人卢梭的教育学名著《爱弥儿》,就是在《教育世界》首次译载的。
王国维翻译了一本日本人写的《教育学》,刊于《教育世界》上。
于翻译之余,王国维悲风时起,付之于诗——
杂感
侧身天地苦拘挛,
姑射神人未可攀。
云若无心常淡淡,
川如不竞岂潺潺。
驰怀敷水条山里,
托意开元武德间。
终古诗人太无赖,
苦求乐土向尘寰。
这种心境,与叔本华精神暗合,而此时王国维,还没有读到叔氏哲学。
秋天,罗振玉辞去农务学堂监督,王国维也辞掉该校职务。罗正准备赴日考察教育,也想资助王国维赴日留学。此事于1902年春就办成了。
这样,26岁的王国维,到了日本,晚上在东京物理学校学数学,白天学英文。感到几何很难学。在日本呆了四五个月,脚气病又犯了,大概是跟数学缘份不深吧,身体就以脚气病的方式提出抗议,于是王国维就有正当理由退学回国了。这个正当理由还不能自己讲出来,必须经罗振玉一劝才行。因为人家帮你张罗来日留学,又出钱资助,当然不好意思不卖力学,不好意思学不好;即使学不好,也不好意思得病;即使得了病,也不好意思以此为理由要求退学。所以虽然事已至此,脚气病大作,罗振玉之劝也还是必要的。
回国是在夏天,住在上海,罗振玉家中。
这时,罗振玉得到沈曾植等人支持,出任南洋公学东文学堂监督,王国维则当了该校执事。从此,有空时就跟藤田丰八学英文,又给罗振玉的《农学报》、《教育世界》搞点编译,撰述越来越多。其《三十自序》中说——
“留东京四五月而病作,遂以是夏归国。自是以后,遂为独学之时代矣。体素羸弱,性复忧郁,人生之问题,日往复于吾前,自是始决从事于哲学。而此时为余读书之指导者,亦即藤田君也[6]。”
独学之时代--正是独上高楼时。
此高楼为何?哲学。
哲学为何种学问?人生之学问。
大而言之,哲学是关乎宇宙人生根本问题的学问。宇宙人生四字,已将一切囊括无余。一切,是无尽的。佛家谓“无尽藏”。常人说天涯无尽。天涯,是人生的天涯。与人生无关者,人是不介意的。所以宇宙人生,仍可以简化为人生二字。故王国维因人生之问题反复出现于自己心中,于是下决心从事哲学研究,以求安身立命之法。这是为人生的学问,不是为学问而学问。
现在真的要“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了。
虽有藤田君为指导,高楼终归是自己攀登。所谓“进无师友之助”,所谓“自是以后,遂为独学之时代矣”,当指此意。
读的书很多,遍及社会学、心理学、逻辑学和哲学,都是西方著作。因哲学不可以单学,必须兼及其他各种学问,触类旁通,才能了悟。
王国维日文比英文好,就把两种书参照着读,慢慢就得以通英文著作之大略了。夏天里,张謇(1853-1926)在通州创办通州师范学堂,想聘一名心理学、哲学和逻辑学教员,罗振玉推荐了王国维。聘期一年。张謇(jiǎn)是江苏南通人,光绪状元,主张教育和实业救国,因此又办学校又办企业。他又是宦海中沉浮的过来人,深知办学校办企业,都需要政治背景,于是便投入到清末立宪运动中,主张温和变法,与权贵交往甚密,其救国之苦心,助其忍辱负重之志。
通州师范是我国第一所师范学校。王国维自己办学未成,但能到这所学校任教,也算冒了尖:第一所师范的第一批教员。其他还聘了日本籍教师十多人。学校于5月15日开学。所教即所学,这对王国维来说是一件大好事,可以教学相长,到校后,就一边备课,一边通读康德、叔本华著作,间或也写点诗词。
有诗言曰——
书古书中故纸
昨夜书中得故纸,
今朝随意写新诗。
长捐箧底终无恙,
比入怀中便足奇。
黯淡谁能知汝恨,
沾涂亦自笑余痴。
书成付与炉中火,
了却人间是与非。
是否真的了却呢?看来没有。真的了却,连“付与炉中火”也不必了,无可无不可了。不过,其中淡淡超脱之意,于“不甘心”之间,依然见出。“随意写新诗”一句,有洒脱之气。
康德的书不好读,读到《纯粹理性批判》中“先天分析论”部分,几乎根本读不懂,只好暂时放下,去读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一书。这本书,王国维感觉是“思精而笔锐”,因而特别喜欢,从1903年夏到1904年冬,一直反复阅读叔本华著作。尤其“惬心者,则在叔本华之《知识论》”,因为可以从这里弄懂康德学说。至于叔氏的人生哲学,“其观察之精锐,与议论之犀利,亦未尝不心怡神释也。”
通州师范首届招考两班,学生除秀才[7]外,多为举人[8]、贡生[9]、监生[10]。而王国维既懂外文,又通西洋哲学,心理学、教育学、逻辑学等,他的讲义“伦理学”又是翻译的,所以学生不大欢迎他。何况他年方二十六、七,比一般学生还年轻,属新派教员之列。
一边教书,一边读书,一边还写文章。这期间思路大开,心得颇多,又因在《教育世界》任编辑,发表文章也方便,所以写了不少东西。还翻译了很多著作,均在《教育世界》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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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鸿祥:《王国维年谱》,齐鲁书社,1991年版,第51页。
[2] 陈鸿祥:《王国维年谱》,齐鲁书社,1991年版,第51页。
[3] 陈鸿祥:《王国维年谱》,齐鲁书社,1991年版,第51页。
[4] 陈鸿祥:《王国维年谱》,齐鲁书社,1991年版,第51页。
[5] 陈鸿祥:《王国维年谱》,齐鲁书社,1991年版,第51页。
[6]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20页。
[7] 明清两代称生员。所谓生员,封建科举制时代,在太学等处学习的人统称生员,唐代指在太学学习的监生,明清时代指通过最低一级考试, 取入府、县学的人,俗称秀才。
[8]明清两代在省城举行每三年一次乡试,考中的称举人。
[9] 明、清两朝由府、州、县学推荐到京师国子监学习的人。
[10] 明清两代称在国子监读书或取得进国子监读书资格的人。